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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妙人

    一听那位大人不肯见元湛, 南玫下意识就问了句“为什么”。

    那晚过后,她一直有意避着元湛——这个人嘴太毒,总喜欢戏耍她, 每次不把她弄得面红耳赤不罢休。

    还好这几天忙着赶路,马乏人疲,他倒没拿那晚的事取笑她。

    松口气的同时, 心里又有点别别扭扭的, 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

    就这样一肚皮心事到了晋阳, 路上都没怎么和元湛说过话。

    自然也无从得知洛文海和元湛的过节。

    元湛简短解释两句。

    还跟杨案有关!南玫不由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 你杀死的人,今天却让你为难成这样。”

    元湛清清嗓子, 端起茶杯想要喝水,不妨茶杯是空的。

    李璋端起茶壶给他倒水,“也不难, 我把他从府里偷出来便可。”

    元湛笑着摇头, “那芥蒂岂不更深?见面还不得喷我一脸唾沫星子,谈不了事。”

    他仰靠椅中,望天长叹一声,“并州叫他治理得水泼不进, 又对北地十分警惕,我在这里是一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

    南玫心念微动,她曾听萧墨染提过,他过世的父亲与杨相有旧,萧家还因此上了清算名单。

    照此说来, 洛文海说不定认识萧墨染的父亲。

    但是萧墨染远在都城,请他出面斡旋根本来不及,更不安全。

    她上下打量着李璋。

    李璋目露困惑, “怎么了?”

    南玫道:“我在想你有没有可能假扮萧墨染,可你和他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看就不是文人。”

    李璋淡淡道:“的确,他太羸弱了,风吹吹就飞了。”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南玫没说话,讪笑着移开了视线。

    “萧墨染?”元湛一怔,慢慢直起腰,“他爹也做过杨劭的学生,和洛文海是同窗!”

    南玫叹了声,“可惜太远了,他帮不上你的忙。”

    李璋冷声补充一句,“就算人在晋阳,他也不会帮你。”

    不趁机要你命就不错了。

    元湛自是听出李璋的言下之意,不屑地哼了声,“就凭他?他哪次在我手里讨到便宜了?”

    眼见战火就要从萧墨染烧到他二人之间,南玫忙道:“都别说了,怪我不该提他。”

    元湛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茶杯,沉吟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抬眸看向南玫,“他不在,可还有个了解萧家的人在。”

    南玫愕然,好一会儿才指着自己说:“我?”

    元湛眸光轻闪,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晋阳府衙后花园。

    洛文海身着窄袖衣袍,正在花圃前的空地上练剑。

    他身材适中,年近半百,两鬓已有风霜,那把剑仍舞得虎虎生风,瞧着十分有气势。

    趁他收剑的空当,老长随走过来,递上一个名帖,“都城萧家人求见,说是带了萧墨染的信,有要事相商。”

    洛文海很是惊讶,萧家十几年没和他走动过,突然上门,所为何意?

    那萧墨染是贾后的得力助手,莫非仗着从前和他爹那点子交情,给贾后当说客来了?

    他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一摆手,“不见。”

    “我这就打发他们走。”

    “等等。”洛文海又叫住老长随,拈着胡子深深思索片刻,还是把帖子接了过来。

    “请他去花厅,你先和他聊聊,别是其他人冒充的。我换身衣裳再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洛文海不紧不慢走进花厅。

    出乎意料,来人是位年轻女子,瞧着还不如他闺女大。

    原来准备好的刁难话登时说不出口了。

    站在一旁的老长随冲他点头示意:情况都对上了,是萧家人。

    洛文海一面怨老长随不把话说清楚,一面带着不愉吩咐道:“既是女客,我不便见,去问夫人得不得空。”

    南玫急急道:“洛大人,如果皇后召见你,你也会说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吗?”

    果然是来给贾后做说客的!

    洛文海面上蒙上一层黑灰怒气,“一介女流,也胆敢质问老夫。”

    “自是不敢。”南玫紧张得腿脚发软,攥了一手心的冷汗,面上还得强装镇定。

    “敢问大人,可知孟津渡口开设了互市?”

    洛文海脸色大变,立刻屏退左右,厉声问道:“萧墨染打哪儿听的消息,有无实据?”

    见他立刻重视起来,南玫悬着的心一下子回到肚子里。

    “是我亲眼所见,黄河北岸,从渡口出去二里地就是,据说已开了一个多月。大人若不信,自可亲去查证。”

    “简直胡闹!”洛文海咬牙切齿骂道,“我千防万防,就怕放过去一个胡人,司州那群人怎么敢!”

    南玫深吸口气,按照元湛教她的话慢慢说:“不止如此,司州有人串通匈奴,刺杀我朝将士。”

    洛文海差点从椅子上直接蹦起来,“谁?里通外国,疯了吗!”

    忽脸色一顿,狐疑地打量南玫,“你是萧墨染什么人?五百里路,他竟派个弱女子来。”

    南玫咬咬嘴唇,不答反问:“他们费了这么大劲,冒着通敌杀头的危险,也要刺杀这位将士。大人不好奇他是谁?”

    洛文海怔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严肃。

    司州是贾后的地盘,贾后最忌惮谁,谁对贾后的威胁最大。

    东平王。

    匈奴最恨谁,最想除去谁。

    东平王。

    洛文海眉棱骨狠狠跳了两下,“你到底是谁?”

    他猜到了!

    南玫重重舒口气,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想不想继续对抗匈奴。”

    “如果大人也认为外敌比内讧危害更大,今晚亥正,正兴茶肆二楼雅间,有人静候大人。”

    她说完,盈盈略施一礼告辞。

    府门停着一辆马车,李璋手持马鞭,眼睛盯着府衙的门。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元湛那双凤眸。

    “再不出来,咱们就潜进去。”他说。

    李璋眼珠转转,“你也知道着急啊。”

    “废话。”

    “你带着她,特地绕一大圈来晋阳,早就想好如何敲开洛文海的大门了吧?”

    李璋瞥他一眼,“你还真是,不做亏本的买卖……”

    元湛有些恼火地瞪他:“你搬弄是非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我再怎么黑心烂肺,也不会拿她的安危开玩笑!”

    一侧的小门开了,出现南玫的身影。

    两人住了嘴。

    南玫朝他们走来,脸上带笑,脚步轻盈。

    元湛眼神一亮:成了!-

    回到客栈好半晌了,南玫的兴奋劲还没过。

    她笑盈盈道:“洛大人特别严肃,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开始紧张,腿都有点软。”

    元湛看着她笑,“他不过一州刺史,你看见我这个藩王都不紧张,怕他作甚。”

    因为关系到你的大事啊!

    南玫没解释,转而道:“其实我刚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也吓得了不得,可远远没这次见洛大人紧张。”

    元湛斜倚在床头,单手撑着下颌,眼中悠悠荡着暖色的光晕。

    “我知道为什么。”

    “你又知道了!”

    “因为,”元湛轻轻道,“那时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男女一旦发生了关系,待对方的态度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化。

    “错了!”南玫脸红了,这次没恼,只将手中的杏子掷在他身上。

    元湛笑着捡起吃了。

    “没想到我也能派上用场。”南玫的笑容腼腆,眼中闪着点小得意。

    进门的李璋瞧见,不由一呆。

    元湛问:“他来了?”

    李璋点点头,“一直在门口转悠。”

    “还差两刻钟才到亥正,真是个性急的。”元湛笑了声,“请进来吧。”

    南玫要回避,元湛道:“用不着,稳稳当当坐着便是。”

    不多时,李璋引洛文海上来了。

    见到元湛那一瞬,洛文海脸上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

    “下官洛文海,拜见东平王。”语气不善,表情憎恶,行礼一丝不苟。

    南玫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

    元湛起身还了半礼:“洛大人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我。”

    洛文海冷冷道:“东平王是来捉拿我归案的?”

    不等元湛说话,他又说:“时至今日,我仍不认为老师有谋逆之心。他专横跋扈是有的,任人唯亲也是有的,但罪不至死,是你和贾后为铲除异己制造的冤案!”

    “你和贾后关系那么好,想不到也有被她追杀的一天,老师在天之灵,听见也要狂笑三声!”

    说罢,极为痛快地笑起来。

    元湛嘴角下撇,侧着脸瞧他,不知是不是南玫的错觉,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一抹憋屈。

    洛文海笑够了,慢悠悠撩袍坐下,好整以暇回望着元湛。

    元湛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皮笑肉不笑道:“洛大人因何断定贾后与匈奴联手,或许是下头人揣测上意,擅自做主。”

    洛文海道:“她和你是一类人,很强,有手腕,但是太自信了,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世上一切难题。自信过了头,就容易犯错。”

    “都城扣着匈奴质子,不错,那刘海对匈奴五部来说的确非常重要,是被大单于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贾后以为扣住刘海,就能压制住五部匈奴,却不想想,五部匈奴一直是分而治之的状态,一旦联合起来,别说一个刘海,就是十个,他们也不会在乎。”

    听到这里,元湛脸色一肃,“他们有联合的迹象?”

    第92章 狡诈

    为争夺地盘、人口, 还有匈奴内部的话事权,匈奴五部的内斗从没有停止过。

    正因如此,匈奴虽频频骚扰边境挑起战端, 却对中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

    都城的朝廷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哪个部落稍强,就找借口敲打敲打, 哪个部落弱了, 就暗中扶持一把, 使五部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并且一直暗中挑拨五部的关系, 让他们谁也不服谁。

    匈奴人彪悍非常,他们拧成一股绳, 将会给中原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更何况当今体弱多病,久离朝政,坐稳帝位已是不易, 对各藩王的控制远不如先帝。

    元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洛文海叹道:“这段时间五部首领明里暗里没少碰面, 连斗得最厉害的北部继承人之争都消停了!”

    元湛问他:“这些情况,你有没有奏报都城?”

    一提这个洛文海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没有,半个月三封奏章, 全部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这不太像贾后的作风,哪怕再讨厌洛文海,她也不会故意晾着他。

    元湛眼神闪烁几下,“你的奏章, 是不是措辞激烈,横加指责贾后举措,顺带再给你老师喊几声冤?”

    洛文海冷冷哼了声, 没说话。

    元湛不由失笑:“这就对了,你的奏章根本就没送到贾后手上——谁没事讨骂去,搞不好再被视为杨劭余党,仕途就到头了。”

    他很自然地拍拍洛文海的肩膀,“不是谁都有你的好运气!”

    并州位于边境,境内境外都有匈奴人,辖区内必须保持秩序稳定,洛文海在军民中颇有威信,的确不能轻易撤职查办。

    洛文海很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木着脸说:“东平王的奏报可直达天听,不如快快提醒贾后,提早做好防备。”

    元湛苦笑道:“此刻我说什么,她都会认为我居心叵测。”

    洛文海面皮发紧,半百的胡子开始微微颤抖,难道要他低声下气地对贾后俯首称臣?

    习习晚风穿过窗子翩然而至,却怎么吹不动屋里凝滞的空气。

    洛文海暗叹一声,比起匈奴隐患,他这老脸算个屁!

    况且并州本来就归他管,责无旁贷。

    待要说话,但听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我……我有个主意。”

    在场男人们的目光全聚集在南玫身上,不是诧异就是疑惑。

    被他们这么一瞧,南玫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喃喃着有点开不了口。

    元湛鼓励般冲她笑笑:“说出来听听。”

    南玫深吸口气,缓声道:“可以把并州的情况告诉萧墨染,由他转奏。”

    元湛的笑容僵在脸上,“谁?”

    “萧墨染。”南玫声音很轻,没有犹豫,“皇后似乎很信任他,又是他最先提出来与匈奴和谈,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皇后不会多想。”

    元湛没吱声。

    一直沉默的李璋也开口了,“萧墨染给我们通风报信,提醒我们快跑,皇后不会不知道,却没有罚他,可见对他足够器重。”

    洛文海看着南玫,如此熟悉萧家,又对萧墨染似乎有种天然的不设防。

    他很想问问她到底是谁。

    眼角余光扫到一脸不悦的元湛……算了,事态紧急,无需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他说:“倒是个法子,不过我和他近乎陌生人,贸然去信,只怕他怀疑我的用心。”

    南玫笑道:“这有何难,我给他写信,他总不会疑心我的。”

    他二人关系竟这样亲密?

    洛文海暗暗吃惊,却不方便表露出来,低头喝茶掩饰过去了。

    没人说话,南玫有点心慌,不由得去看元湛。

    元湛眼眸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南玫不免惴惴。

    好一会儿,元湛才说:“就这样办,信件走驿站,三天送到即可。”

    三天,也够他们从晋阳到冀州边境了。

    见他同意,南玫明显松弛下来,心里的欢快一下子反映在脸上:她也能帮忙做点事了!

    “那我去写信了。”她软声笑着,去了旁边的屋子。

    能和姓萧的联系就让她这么高兴?

    元湛鼻子哼哼一声,转而对洛文海道:“但凡匈奴异动,务必告知北地。”

    “那是自然。”洛文海说完又叹口气,“如果并州扛不住,还请东平王莫要袖手旁观。”

    元湛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洛大人也有畏惧匈奴人的时候?”

    洛文海翻了个白眼,“比不上东平王被匈奴人追得抱头鼠窜……”

    李璋无意听他们打嘴仗,悄悄退出门外。

    隔壁房门微开,她坐在桌前,认真地写信。

    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嘴角微翘,看得出心情的确不错。

    提笔的手突然顿在空中,表情也怔怔的,惶惶烛光映照下,眼中隐约有水光在闪。

    一定想起过去的事了,难过,遗憾,却也还会有点滴的甜蜜。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在船上,王爷调侃一句萧墨染,那个怯弱娇柔的女子害怕得要死,也格外强硬地维护自己的丈夫。

    犹记得那时她提起萧墨染的样子,仰慕,憧憬,迷恋,似乎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萧墨染的一根头发丝儿!

    这样深刻的感情,在心里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如果萧墨染一直伤她的心,倒也罢了,偏最后来一出幡然悔悟。

    浪子回头金不换,真真儿狡诈!

    李璋重重吐出口浊气,推门而入。

    南玫愣怔了下,“呀,你来了,正巧我有几个字不会写,你教教我。”

    李璋走过去一瞧,纸上的字大小不一,勾勾画画,根本说不上工整。

    南玫很是难为情地捂住信:“好久没学没练了……”

    李璋道:“不如你说,我写,信末的署名你自己写。”

    南玫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字再丑,也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有句话叫做见字如晤?他见到我的字,也算见到了我的诚意。”

    李璋不再坚持,问清哪几个字,提笔写了下来。

    南玫照着写,写的很丑。

    “手腕别抖。”李璋立在她身后,上身微弯,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如何写。

    练过几次之后,果然写得好多了。

    南玫扭头展颜一笑,这才发觉李璋离自己很近,几乎紧贴。

    她的唇差点擦上他的脸颊。

    热乎乎的气息轻柔洒在她的唇上了,好像毛茸茸的小猫尾巴轻拂着她的唇,痒痒的。

    虽没碰到,却让她心底荡漾起一股难耐的滋味。

    李璋说:“怎么不写了?”

    明知故问,南玫斜睨他一眼,手指头抵住他的肩膀,慢慢往外推,“要被你压趴下了。”

    李璋:“趴着写也不是不行。”

    南玫小声嘟囔:“坐着都写不好,还趴着写,那不成虫子爬了?”

    李璋禁不住笑出了声,“其实都差不多……”

    南玫一怔,旋即捏起粉拳砸他,“叫你笑我,叫你笑我!”

    “不笑了,不笑了。”李璋笑着不住躲闪,可没一下躲掉,南玫的拳头悉数落在他的胸口。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元湛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二位,洛大人的信已经写好了。”

    李璋收敛笑容,南玫也重新坐在书桌前。

    却因这一闹,方才种种般般的茫然、惆怅……全散尽了。

    自然也变成了一封没那么多感情的信。

    元湛扫了两眼,折好放入信封,瞥了眼李璋:狡诈!

    当夜,信从晋阳发出了。

    三天后,到了萧墨染的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萧墨染很奇怪,晋阳没他认识的人,谁会给他写信?

    还是厚厚的一封,捏着不下二十页的感觉。

    打开信封,看到开头那歪歪斜斜的“萧郎”二字时,他惊呆了。

    一阵无法遏制的狂喜,随后是站也站不住的眩晕。

    是玫儿!

    玫儿给他写信啦!

    萧墨染只觉心脏狂跳,浑身血液沸腾,天也转,地也晃,他好像站在棉花垛上,手脚软绵绵地不受控制。

    想发声大笑,想手舞足蹈,想迫不及待告诉……

    一阵凉风袭进院子,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找不到人分享他的喜悦。

    萧墨染咧开的嘴僵住了,慢慢收拢,化为酸涩的笑纹,长久地挂在嘴角。

    没关系,这段感情只要他记得就好。

    想继续看信,却有点不敢,便放下信,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方回屋重新看信。

    一开始眉梢眼角还都是笑意,慢慢的,笑意变淡了,消失了。

    玫儿写了两页,剩下的,全是洛文海的信。

    萧墨染没有任何停顿,拿起来仔细地看。

    脸上渐渐蒙上一层愠怒,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真是岂有此理!”他重重把信往桌上一拍,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竟然让匈奴在司州行凶,竟然在黄河渡口开设马场,这真的出自贾后授意?

    他要把并州五部匈奴连同此事一起报上去,还是对此闭口不谈,以免引起贾后猜忌?

    还有,玫儿写的这信,是出自本意,还是元湛等人做的局?

    萧墨染站定了,又看了遍南玫的信,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般呼出口气。

    然后拿着洛文海的信,径直去了宫中。

    第93章 大度

    萧墨染来到昭阳殿时, 已是暮色时分,早过了官员觐见的时辰。

    没人借此刁难他,宫人请他去偏殿稍坐, “殿下正在用膳,大人稍等,约莫两刻钟就差不多了。”

    还贴心地端上茶水和点心。

    萧墨染看着那些东西。

    同样是进宫求见, 一年前, 他被看门的小宦官拦在门外奚落, 一年后, 他被昭阳殿的黄门丞恭恭敬敬请到偏殿等候。

    扬眉吐气,痛快?并不, 此刻他感到更多的是如坠烟海的怅惘。

    原本为了保住萧家,保住玫儿,才拼命往权力中心爬, 如今倒是爬上来了, 却是掌心空空,想要守候的一个也没守住!

    萧墨染喝了口茶,好苦。

    他没等太久,茶未凉, 贾后便把他叫了进去。

    贾后端坐椅中,脸色带着疲惫,表情阴霾沉重,看得出心情很差。

    “何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发问。

    萧墨染道:“启禀殿下, 臣今日获悉并州五部匈奴有整合的倾向,事关重大,危及社稷, 臣不敢耽搁。”

    贾后眼中寒光一闪,“何以见得?”

    萧墨染将信上的内容倍细说明,“……殿下,匈奴悄悄集结力量,怕是要伺机而动,我们不可不防。”

    贾后又问:“依萧卿之见,我们该如何防备?”

    萧墨染沉吟片刻,“朝廷已在并州布下重兵……”

    洛文海在信上并没有请求朝廷增兵,他手里的兵应能压制住并州匈奴人。

    而且都城的压力也很大,皇后不可能抽调兵力增援并州。

    “照目前情况看,不用增派兵力,密切观察其动向,再抬一抬某个统领的地位,树个靶子。答应给匈奴的粟米、金帛等等,也要拖上一段日子。”

    “待都城这边消除隐忧,我们便可压缩五部匈奴在并州的地盘,让他们为争地盘,自己先斗起来。”

    萧墨染一口气说完,带着期待望向贾后。

    天色已然发暗,殿内烛火摇曳,贾后的脸忽明忽暗,晦涩不辨。

    萧墨染只是静静地等待。

    贾后笑了,“你对并州情况了如指掌,看来给你提供消息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殿下英明,臣今日收到并州刺史洛文海的信。”萧墨染没有隐瞒,双手捧信,“臣是代为转述。”

    伺候的宫人接过来,小心奉到案前。

    贾后没问为何洛文海不上奏章,却问:“他怎么想起你来了?”

    “回殿下,家父和他做过一年的同窗。”萧墨染坦然道,“臣虽与他素无往来,但久闻此人性情耿直,行事务实,不是哗众取宠之流。单看并州的情况,便可知他是个能臣。”

    贾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上面没有话,萧墨染知道自己该退下了。

    可他没动,反而问道:“孟津渡口开设互市,匈奴人堂而皇之贩卖马匹,殿下可知道此事?”

    贾后一怔,随即大怒,但很快压制住怒气,淡淡说:“知道了。”

    萧墨染眉头微皱,又说:“司州境内还出现小股带兵器的匈奴刺客,一夜之间死伤数十人,朝廷却没接到司州的奏报,太奇怪了。”

    “我记得萧卿主张与匈奴交好,是什么让萧卿改变了主意?”

    贾后声音有些冷。

    萧墨染暗叹一声,“殿下,和谈只是一时之计,为削藩争取时间而已,匈奴不值得信任。”

    贾后道:“你知道就好。”

    萧墨染怔愣了下,拿不准这句话的意思,因试探道:“臣担心,有人会大加渲染此事,影响殿下的英名。”

    贾后不紧不慢道:“他不会。”

    他?萧墨染又是一怔,皇后为何如此笃定东平王不会宣扬?

    这时贾后微微斜靠椅中,语调带了点调侃,“我以为萧卿恨不得杀了他,没想到竟这般关心他的安危……如此大度,真让我佩服。”

    萧墨染的脸霍地涨红。

    他强压抑着心中苦闷酸涩说:“臣的确想让东平王死,但臣绝不赞同放任匈奴行凶。上面稍透个口风,下面便闻风而动,一分就会夸大成十分!”

    “逢迎拍马、过度揣测上意,其最后结果,极有可能和殿下初衷相违。”

    他言辞诚恳,贾后也收了戏谑他的心思,“萧卿多虑了,我真信任匈奴的话,早把洛文海撤职查办了。”

    “臣以为,应立刻关闭孟津渡口互市,查办相关……”

    “我累了。”贾后打断他的话,“此事改日再议。”

    萧墨染只好告退。

    看来贾后不想查办司州官员,也对,毕竟都是她提拔的亲信,都是“皇后党”。

    一阵凉爽的夜风拂过殿前广场,卷着几片落叶残花在墙角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

    萧墨染望着暗沉沉的夜,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前面传来几声人语。

    是齐王妃,想要见贾后,被宫人拦住了。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齐王妃瘦了一大圈,很是疲惫的样子,但瞧着精神还可以。

    就不知道这股精气神还能撑多久。

    萧墨染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从旁边走过去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子,先给洛文海写了封措辞严谨的回信,不足半页,完全是简短公文的风格。

    然后给南玫写了足有三十页的信,问她在哪里,身体怎么样,吃的如何,有没有人刁难。又说起南家人的近况,请她放心,他们没有吃苦受罪云云。

    还谈起他在庭院中种了棵桃花,特地从白河镇移过来的,已经成活,明年就可以坐在院子里赏花了。

    近来他会下厨了,学了几道菜,譬如她爱吃的清炒枸杞芽,还会包荠菜馄饨,清汤煮了,切上细细的香葱,洒上几滴香油,一小撮虾皮,放点胡椒末,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多话,怎么也写不完,如果不是信封装不下,他还能再写三十页。

    信写好了。

    寄到哪里?

    萧墨染拿信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了。

    他怔怔盯着跳动的烛火,慢慢地,将信放在了上面。

    带着远处不知名花香的夜风袭进窗子,屋里静悄悄的,一声也没有,只有黑灰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在空中轻轻飞舞着-

    阳光明媚,几只彩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两匹马慢悠悠行走在小路上。

    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到元湛的别苑了。

    哪怕到了北地,元湛也依旧没亮明身份,只给谭十传了消息,命其传令整备军务,他不日即会巡查军营。

    正是太阳最好的午后,又被李璋从后拥着骑马,南玫晒得脸颊泛红,身上也出了层薄薄的汗。

    正巧前面有棵合抱粗的大槐树,浓绿欲滴,树荫幽静,瞧着就觉得凉爽。

    南玫便说歇会儿再说,自是无人反对。

    李璋解开马缰绳,让马也松快会儿。

    南玫瞧着元湛,也是满脸通红,不由笑道:“你是带兵的将军,怎么这么不抗晒?”

    一边说,一边把水囊递给他。

    元湛只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好热!

    南玫愣住了,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元湛偏头避开,“都是汗,小心弄脏你的手。”

    声音沙哑得厉害。

    南玫暗惊,“你是不是病了?”

    元湛摊开手脚,懒洋洋半躺在她旁边,还把自己衣领解开了,“要不你检查检查?”

    虽是小路,但这里紧邻城郭,路上时不时就会有人经过。

    南玫闷不做声瞧他片刻,扭头不理他了。

    元湛笑起来,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得很凶,好一会儿才止住。

    “呛到了。”他说。

    “哪个问你了。”南玫低低道,手帕子已递了过来。

    元湛待要接,不妨横里出现一只手劫走手帕。

    李璋把水哗哗倒在手帕上,拧半干递给元湛,“用湿帕子降温,你教我的。”

    元湛扯扯嘴角,“你可真有眼色。”

    李璋用没有起伏的声调道:“全靠王爷教得好。”

    这时道路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璋眯起眼睛看了看,“谭十来了,带有十七名侍卫。”

    元湛慢慢坐起身,用湿帕子擦了把脸,“来得倒快,说了不用接,还来。”

    说话间,谭十等人已飞驰至树下,还没停稳就滚鞍下马。

    “王爷!”谭十喊了声,嗓音都哽咽了,听得出十分激动。

    元湛抬抬手,“起来说话。”

    “是。”谭十擦擦眼角,起身道,“从都城到黄河,属下共遭到三次伏击,规模很小,一看没有目标人物就退了,更像打探。”

    他的视线悄悄在李璋和南玫中间转了圈。

    “从黄河北岸到冀州这段路,却不大太平,下手狠辣,和都城那边完全两个路数,更像齐地的风格。我们折损了五个弟兄。”

    元湛沉声道:“人都带回来没有?”

    谭十答道:“都带回来了,交给家属安葬,抚恤也全发放了。”

    元湛“嗯”了声,“齐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谭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齐地在集结兵力,有南推的趋势。线报说,齐地开始施行宵禁,提前征收了税赋,还从江南购入大批的粮食。”

    元湛脸色微变,继而又笑:“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翻身上马,“传令,召集中郎将以上统领,今晚中军大营戌时会晤。”

    “是!”谭十响亮应声。

    李璋扶着南玫上马,随后自己轻轻一跃,坐在南玫身后。

    一路上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三人早就习惯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谭十的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南夫人不该和王爷共乘一骑?虽说以前两人可能那什么了,现在南夫人都回到北地了啊……

    但他仅仅惊讶了一瞬,就急急挪开了视线。

    心里却大为感慨,王爷,真大度啊!——

    作者有话说:调整作息中,更新时间改中午左右

    第94章 均沾

    南玫还住在原先那处院子。

    伺候的人换了一拨, 于南玫而言倒没什么两样——她也不熟悉原先的婢女,左右都是生面孔。

    屋里的铺陈摆设却一点没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上堆叠的冬被,桌上歪倒的茶杯,甚至窗前的水仙白瓷花盆位置都没变!

    现在是夏季, 自然没有水仙花, 花盆里只有一汪清水。

    南玫看着白瓷花盆, 一时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 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恍惚间有如隔世, 一切熟悉又陌生。

    婢女轻声问她,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沐浴, 不用进来伺候。”她说。

    卧房后的小浴室水雾氤氲, 南玫闭着眼睛靠在浴桶壁上,什么也不去想,任凭水温柔地拍打着身子。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 很稳。

    南玫倏然睁开眼睛,“李璋?”

    李璋低低应了声,把换洗衣服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啊,原来她忘记拿衣服了。

    南玫犹犹豫豫问:“你进来时,有人看见没……”

    李璋手一顿, “没,她们都去到后罩房休息了,也没有上夜的人, 这个院子里现在就咱们两个。”

    南玫一怔,是不是元湛特意交待了,以免她尴尬。

    李璋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出去了。

    月亮升上树梢,南玫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小浴室转出来。

    李璋正在摆饭菜,热气腾腾,应是灶上刚做好的。

    南玫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回廊下的灯笼发出黄色的晕光,没有人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怯怯的虫鸣。

    李璋说:“王爷去中军大营了,今晚不会回来。”

    南玫嗯了声,重新把视线挪到屋内。

    须臾,她又问:“会打起来吗?”

    李璋仔细琢磨了片刻方开口:“当今犹在,齐王没有正当理由起兵,他的军队一旦踏出齐地,就是谋反,从道义上就先输了。”

    南玫轻声道:“谋反,哪怕齐王打到了都城,也坐不稳帝位?”

    “对,所以任何人起兵,都讲究‘师出有名’。”

    “元湛会不会趁皇后和齐王两败俱伤时……”

    南玫指了指上面,没继续说下去,但已足够李璋明白。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南玫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月亮一点一点升上中天,五月仲夏,北地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南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珠帘一动,李璋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气进来了,直接躺在她旁边。

    南玫怔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说:“窗子还开着呢。”

    李璋道:“我什么也不做。”

    “不是这个意思。”南玫脸皮泛红,好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把纱帐放下来,明早婢女进来前,你可得起来。”

    薄纱在空间轻轻悠荡着,月光更朦胧了。

    李璋忽道:“就在这里,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我在你手里……”

    他突然咬住了话头。

    南玫下意识问:“在我手里什么,怎么不说了?”

    李璋闷不做声地翻了个身。

    南玫愕然,这是生气了,为什么呀!

    泠泠如清泉的月光流进帐子,映出他的侧影,宽阔的肩,劲窄的腰……

    南玫好像明白他未尽的话了。

    不由一笑,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向他紧紧贴过去。

    “那你喜欢吗?”她低低说着,摸摸索索探进去。

    顺着腹沟,轻轻摩挲。

    他浑身猛然一僵,然后又软了下来,还是没有回身。

    “我从没碰过别人这……”她有点难为情,声音里不乏娇嗔,“元湛没有,萧墨染也没有,只你一个。”

    李璋还是不说话。

    “转过来。”她加重语气,“不然我就拽着这里把你揪过来。”

    说着,手下微微用力,手指还恶作剧般于始描摹两圈。

    李璋倒吸口气,刚刚放软的身体猝然紧绷,宛若石雕木刻。

    却是不由自主转了身。

    “怪听话的。”南玫吃吃低声笑着,松开了手。

    “别走!”他反手摁住,干净利索帮她上马。

    南玫急忙回头,低声道:“反了,反了!”

    “没反。”撩起衣衫,轻揽幽香,递上唇舌。

    “别,别……”那人一声嘤咛,如融化的雪堆一样坍塌了,流泻满床。

    冰雪消融,点滴水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分外清晰。

    月光如镜,纱帐似幕。

    躺着的人跪着了。

    伏着的人像山一样耸着。

    长长的黑发从床边垂下,从纱帐中泄出,在风中来回摇动着,纱幔也簌簌抖个不停。

    月亮悄悄躲进云里,一夜过去了。

    翌日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南玫嫌热,窝在屋里没出门。

    也没人打扰她。

    又过了一日,天有些阴,风也凉飕飕的,她看着暗沉沉的天,心情莫名不大好。

    她去后园子找言攸说话了。

    还是那间小黑屋,李璋没有跟她进去,依旧在外面守着。

    言攸“看见”她时,一点也不意外,仿佛知道她会回来似的。

    南玫笃定她是装的。

    “这还用装?王爷他怎么可能放你走!脚趾头猜都能猜到。”

    言攸翻了个“白眼”,随即兴致勃勃问,“是李璋把你劫走了?”

    “不是劫,是我求他的。”南玫很认真地纠错。

    言攸嘿嘿笑了两声,“听声音就知道,你现在状态不错,比上次见你时好多了,没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郁气了。”

    她凑近,“王爷还是妥协了吧?”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不妥协李璋还能好好地站外面?早大卸八块扔山沟里喂狼了!”

    “或许吧。”南玫低低道。

    言攸耳朵动动,“听着情绪不高啊,他俩不介意,你倒介意上了。”

    南玫怔愣了一瞬,没明白她的意思。

    言攸啧啧两声,“左拥右抱,三人同舟,岂不快哉?”

    “哪有!”南玫觉得脸要烧起来了,“人家正不知道怎么办好,就别取笑我了!”

    言攸奇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既然谁也舍不掉,就谁也没舍,多大点事儿。”

    南玫瞠目结舌,“可可……”

    “世间没有是吧?”言攸一摊手,“管他有没有,先自己痛快了再说。”

    “且容我想想。”南玫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道,“你先前说看到我的未来,身边有个人,我又在等着谁……”

    心头一阵急跳,慌得她根本说不下去了。

    接连深吸几口气,她才艰难开口:“我在等的人,是谁?”

    “不知道!”言攸直截了当说,“我胡说八道诳你玩呢,你竟然当真了。”

    南玫一呆,不相信地追问一句:“诳我?”

    言攸指着她大笑,“阖府上下,不,但凡见过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满口胡话的神婆,只有你上当了,就没人提醒你?哈哈哈……”

    南玫脸上讪讪的,“可我觉得你说得很准。”

    “这叫话术。”言攸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想,顺风顺水的谁去算命占卜?当然是遇到难事才求神问卦,没算呢就先信了一半。”

    “瞎子算命两头堵,怎么都能圆回来,谁听了都觉得准。”

    “就说你吧,王爷肯定不会放手,那你身边的那人就是他,等着谁呢……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回到你丈夫身边,那就是等着他呀!”

    “绿林花丛,哪儿没有?别苑后花园多得是,你就说准不准吧。”

    言攸嘎嘎笑得欢,南玫一点笑不出来。

    “我走了。”她说。

    “诶诶,这就走啦?”言攸痛心疾首捶地,“坏啦坏啦,把唯一能陪我说话的人得罪了。”

    南玫不忍心,忙解释道:“天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言攸虚弱无力地挥挥手,嘀嘀咕咕地说:“罢了,下回见面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南玫已经出去了。

    暮色降临,又因天低云暗,瞧着和夜晚差不多了。

    几滴雨点坠落,渐有加剧之势。

    李璋让她到湖边的小亭子避雨,他回去取伞。

    南玫便坐在亭子里看雨,看到湖边还未开花的荷塘,忽想起那次把李璋的剑扔进去,利用荷塘瘴气脱身。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不由一笑。

    “想到什么这样高兴?”身后有人说话。

    不用回头也听出来是元湛,南玫轻轻道:“反正没想你。”

    “我也没奢望你能想我。”他明明笑着,南玫却听出来一种淡淡的失意。

    好像眼前的雨,看似劈里啪啦下得痛快,可溅起的雨雾极力向上弥漫,似乎分外留恋那虚无缥缈的天际。

    元湛坐在她身旁,“这几日可好?”

    南玫失笑:“锦衣玉食,当然好。”

    元湛挑眉一笑,“以前也是锦衣玉食,怎不见你说好?”

    南玫微怔,继而略带恼羞斜睨他一眼,起身要走。

    “这么大的雨,去哪儿?”元湛把她拉回来,抱坐膝上,“你不想我,可我想你。”

    还用他说,隔着单薄的夏装,南玫已经感觉到他的焦灼了。

    “你这人!”南玫看着他带着血丝的眼底,“熬了几天没睡?不好好补觉休息,成天想着这个。”

    “这事,于我就是休息了。”

    他张口咬住她领口的衣带,眼中有光在闪,“可以吗?”

    第95章 花开

    一阵疾风, 凉沁沁的雨丝落在南玫热乎乎的脸上。

    她颤抖了一下,“这里?”

    “没人,放心吧。”

    松涛一样的雨声逼近了, 整个别苑的亭台楼阁都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雨帘中,水雾蒸腾,模糊了天地。

    这样的大雨, 没人会出门的。

    元湛忽而低低笑了声, “纵有, 也不是扫兴之人。”

    他眼眸变得深沉, 咬住衣带,慢慢拽开。

    来不及去想他口中的人是谁, 窣——,衣带随着丝绸摩擦的声音掉了下来,交领衣襟像失去力气般一下子垂落。

    她也失去浑身力气般软了下来。

    风拂过, 纱罗中衣轻舞两下, 丰腴轮廓几欲破出。

    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如从前那样迅疾攻略,甚至连抚摸都没有。

    南玫惊讶他的反常,又有点惶然。

    束在腰间丝绦被抽掉了, 堆叠的衣褶随之散开,花一样层层绽放于膝下。

    蓦然一凉,她和亭外的一样,完全展现在天地中了。

    劲风微凉,携着雨滴轻轻砸在发烫的肌肤上, 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奇异的感觉。

    “冷……”她轻轻说着,闭上了眼睛。

    赤热的胸膛贴上来, 微凉的脊背被烫得一缩,旋即又被迫紧靠过去。

    “南玫,南玫,南玫……”他从背后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她本能地回头。

    唇被堵住了,被柔柔地吸吮着,舌尖轻轻扫过,动作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他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南玫不会掩藏心事,心里的疑惑全写在脸上。

    元湛笑了,像是要确认对方心思似的,把手贴在她的心房上。

    “看来你还是喜欢刺激一点的。”

    声音喑哑,听得出他也在极力地克制自己,比起直接沉入欢愉,他更想看清楚这朵花缓缓在手中绽放的过程。

    手指长着薄薄的茧子,如同软毛刷轻轻扫过。

    南玫想要合拢肩膀,奈何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兀自在风中颤颤巍巍的,似在极力邀请着什么。

    身子也不可控制地歪向一旁。

    他低头,应邀张口。  。

    暴雨如注,雨水从亭子的瓦檐上飞泻而下,就像挂了道宽广急流的瀑布。

    轰鸣的水声完全盖住了亭内的低吟。

    “讨厌……”

    耐不住了,她不胜羞怯地扭动着上身,“你总是这样戏弄我。”

    声音听起来又是焦躁,又是埋怨,还有渴求。

    可他还没有出击,手指挑起一根丝绦,在上面打了大小不一几个绳结。

    从下绕过去。

    轻轻拖曳。

    轻呼声中,她的身子猝然绷直了。

    “不……”紧紧夹住,不叫移动。

    他当然不会停下,因此反让绳结陷得更深。

    “放松点。”他扶她坐正,“分开,别用力。”

    她嘤咛着,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撒娇。

    绳结在他指尖跃动着,一个接一个推了进去。

    不轻不重搅动。

    她似乎也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主动抓住他那儿:“快……”

    “快什么?”

    她不说话,只上下抚摸那暴怒狰狞,横筋暗现的东西。

    元湛对此心知肚明,可哪怕此刻他同样在沸腾中痛苦翻滚着,还是极力地忍耐。

    手指勾住丝绦,缓慢地抽。

    她压抑又欢快地发出一声低吟,似哭似笑,“求你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他冲了进来。

    她惊叫着,双手扶住廊柱,努力平衡住身子。

    丝绦从中垂下,尾端的穗子在空中发疯似地晃动。

    她在热辣辣地燃烧,不断急促地痉挛着,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脑子什么也想不了了。

    只想拼命绞住他,蛇一样紧紧缠住,用尽全身力气往里吸,往深吞。

    闪电倏然照亮天际。

    迷蒙的雨雾中,似乎有道人影站在灌木丛后。

    亮光消失,眼前依旧是混沌迷茫的天地。

    轰隆隆,雷声紧随而至。

    她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兀自沉浸在余韵之中。

    丝绦落在地上,已经浸透了。

    仍是敞开的姿态,有点放肆,紧张、羞怯、抗拒……全都消失了,只是静静地窝在他怀里。

    元湛抚摸着她的后背:“可好?”

    南玫罕见地乖乖点了点头。

    这让元湛心情大为舒畅,不知死活地追问一句:“比李璋如何?”

    南玫脸色一僵,随后慌张坐起,“糟了,他回去拿伞接我,肯定看见了!”

    元湛不高兴了,“看就看见了,你我见不得人?之前他也不是没见我们行房,本来就是他横插一脚。”

    南玫穿衣服的手微顿,小声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元湛贴过来,牵着她的手摸自己。

    南玫急急抽回自己的手,“再闹,我可就恼了。”

    元湛哼了声,似乎非常不满意她把自己置于李璋之后。

    “你,你有没有……”南玫犹豫了会儿,一咬牙把心里话问了出来,“考虑过以后?”

    “以后?”元湛愣了下。

    “嗯,我们……我们三个,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你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有点咄咄逼人,南玫耐不住别开了脸,“我能有什么意思?纵然你不在意,可、可你是一地藩王,下头那么多属官将领……”

    能不说闲话,能没有流言?久而久之,元湛在北地的威信一定会受影响。

    “原来你担心这个。”元湛摩挲着下巴慢慢道,“简单,你做我的王妃,让李璋隐居别处,你想他了,就叫他洗干净过来伺候。”

    南玫愕然。

    元湛越想越觉得可行,“地方不能太远,一来一去太费时间,也不能太近,容易让人发现。不如就五十里外的山林,正好他喜欢……”

    一把伞凌空袭来,正冲元湛的脑袋。

    元湛头一偏,将那把伞稳稳拿在手中,向亭外的人抬了抬下巴,“来了。”

    李璋穿着蓑衣,顺着鹅卵石小路慢吞吞走进亭子,瞥了眼地上的丝绦。

    南玫的脸通红,做了亏心事一样低下头。

    元湛捡起那根丝绦,缠两圈塞进自己的腰带里。

    “王爷,都城线人发来急报,前院的幕僚着急找你。”李璋的声音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元湛马上起身,踏出亭子的时候,回身警告似地盯视李璋一眼。

    李璋焉能不知他的用意,将蓑衣披在南玫身上,轻声道:“等雨小点咱们再走。”

    方才太过激烈,一时不觉冷,此时风一吹才觉身上凉丝丝的,这件蓑衣细密轻软,来得十分是时候。

    南玫不知道怎么和他说。

    “我看见了。”李璋直言不讳。

    南玫浑身一颤,更觉得难为情,头低得更深。

    “我不同意。”他语气十分坚决,还有隐隐的怒气。

    南玫眼睛一阵阵发热,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羞惭,觉得自己谁都辜负了。

    李璋又道:“我不要隐居别处,我要堂堂正正在你身边。”

    南玫愕然抬头,“你不同意的是这个?”

    “嗯。”李璋重重点头,“若是怕影响他东平王的声誉威严,他自可偷偷摸摸寻我们来,如果你心里有他,我不会拦着。”

    若是哪天没他的位置,那就对不起了。

    南玫闷不做声瞧了他半晌,最后喃喃着说:“他能答应?”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李璋抬头看看雨势,雨已经小了,“你走得动吗?”

    南玫站起来,腿脚还有点麻痹的痛痒。

    那里也是。

    可她不想再在亭子里呆着了,因点点头,“可以,我们走吧。”

    李璋上下扫了她两圈,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南玫轻呼一声:“当心人看见!”

    李璋闷声道:“看见又怎样。”

    南玫一怔,瞧着他紧抿的嘴角,不由揽住他的肩颈,轻轻靠在他胸前。

    雨点越来越稀疏,敲打万物的声音渐渐弱了,地上的积水哗啦啦流过,带走了所有的残花落叶。

    大雨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此后两天,都没有再见到元湛,这阵子他忙,南玫也不以为意。

    直到第三天前晌,李璋带来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小皇子中毒身亡,齐王妃畏罪自尽!

    南玫惊得嘴唇都白了,失声叫道:“怎么可能?”

    “邸报的消息,做不得假。”

    “那天元湛接到的都城急报,就是这个消息?”

    李璋说:“应该是,王爷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比正式通报来的快。”

    南玫捂住扑腾乱跳的心,声音止不住颤抖:“齐王妃为什么要毒杀小皇子,这是明晃晃的作乱,简直是给朝廷整治齐王提供把柄。”

    李璋沉声道:“你说的没错,齐王漫天喊冤,把小皇子的死归为贾后的阴谋,齐王妃为正自身清白才自尽。”

    这么说是贾后杀了小皇子,嫁祸给齐王妃,好借机发兵齐地?

    “可是,可是……”南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当今,只有小皇子一个骨血!”

    李璋眸光一闪,“小皇子没了,谁是下一个皇嗣?”

    南玫眼皮重重跳了两下,勉强稳定心神道:“当今还在,谁是皇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李璋沉默半晌,缓缓吐出口气,“我说不好,王爷应该更清楚时局动向。”

    顿了顿又道:“王爷此时应该很难过,他和小皇子的感情……非常好。”——

    作者有话说:正文收尾中~

    第96章 所憾

    乍听元湛很喜爱小皇子, 南玫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真的?可先前都说他很不耐烦小皇子,小皇子找他,他都不理的。”

    李璋:“有吗?”

    “有。”南玫道, “杀董仓的时候,元湛不耐烦陪小皇子,让董仓带小皇子玩耍, 才有后来的事情。”

    李璋马上否认了:“假的, 王爷故意放出去的幌子, 小皇子也根本没受到惊吓, 只是找个理由堵住皇后的嘴。”

    他又说:“每次进宫,不管再忙, 王爷都会去看小皇子。哪怕小皇子正在睡觉,他也会在旁边坐会儿再走。”

    既是关爱,也是震慑, 告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 不要动这个孩子!

    那次小皇子受惊是假的,这次丧命却是真的了。

    南玫愣怔住了,随机便有一种蓦然而至的郁闷感。

    “他现在还好吗?”

    “好”这个字眼意义太宽泛了,李璋无法回答。

    南玫顿了顿, 又问:“他现在哪里?”

    “中军大营。”李璋答得很快,“调集粮草,整备军队。”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要打仗?帮谁,打谁, 还是两不相帮?”

    李璋摇摇头,“不知道,王爷就算做了决定, 也不会说出来。”

    南玫望着暗沉沉的天际,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想去看看他,可这个时候只怕他忙得焦头烂额,实在不是探望的好时机。

    李璋垂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弧形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全藏了起来。

    携着雨星的风吹进院子,一阵急雨。

    这场雨过后,齐地传出消息:

    齐王称贾后是挟迫今上,祸乱朝政的妖后,要求贾后自裁谢罪,否则,将率兵进京,清君侧!

    所有人都知道,贾后绝对不可能自尽。

    战事在即。

    萧墨染把批阅后的文书整理好,交代主簿几句,缓步走出公廨。

    他站在堂前的空地上,驱散浑身疲惫似的舒展了下身子,深深吸了口雨后清凉的空气。

    “萧大人。”

    萧墨染循声望去,但见原清河郡太守,现尚书省侍郎张常快步向他走来。

    “世伯,”他一拱手笑道,“这阵子太忙,都没去府上贺寿,见谅,见谅。”

    “小事而已,不必挂怀。”瞅瞅四下无人,张常低声道,“我的请调书递上去没有?”

    萧墨染苦笑道:“门下省驳了,世伯刚调回都城三个月,板凳还没坐热,他们不会批的。”

    张常叹道:“我哪想到都城也不安生?好容易躲开东平王和齐王的争斗,又跳进更大的火坑,唉,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萧墨染劝慰他:“都城兵强马壮,齐王没有胜算。”

    “你说……”张常眼神闪烁不定,“小皇子到底怎么死的?是齐王妃下毒嫁祸皇后,还是皇后……”

    萧墨染脸色微冷,“张大人,慎言!”

    张常脸皮一僵。

    “世伯,只要想想小皇子死了,谁好处最大,就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许是觉得自己口气太冲,萧墨染话音客气了不少。

    张常勉强笑笑,“老夫情急,一时失言,请萧大人莫往心里去。”

    “自然。”萧墨染拱了拱手,走出去两步,转身道,“邸报明明写了真相,有几个人相信?”

    连都城的官员都怀疑是皇后毒死了小皇子。

    不知什么时候,都城的官场民间悄悄流传一个说法:当今密令东平王为摄政王,只等小皇子登基,就昭告天下。

    贾后和东平王已反目成仇,如何能忍?

    定是见不得小皇子亲近东平王,想要扶植一个亲近自己的皇嗣。

    流言根本禁不住,莫说张常那些文官,就是带兵的武将们,士气也会大受影响。

    萧墨染闭了闭疲倦得发酸的眼睛,但觉自己坠入无边无际的洪水中,看不见岸,只能随着浑浊的水流浮浮沉沉。

    他去了萧家。

    开门的是远川,瞧见他都要激动哭了,“我的公子欸,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萧墨染问:“你想离开萧家吗,我给你们全家销奴籍。”

    远川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们不会种地,也干不来粗活,出去没的还被人欺负,还是留在萧家好。”

    “跟着公子更好!”远川小心觑着萧墨染的脸色,“公子,我一开始就是你的长随。”

    萧墨染不再说话,径直去见钟老太太。

    一段时日不见,她更显老了,背驼了,皱纹深了,眼睛变得浑浊,耳朵也听不大清了。

    萧墨染唤了她好几声,她才颤巍巍抬起头,眯着眼睛向他看过来。

    毕竟是一手养大自己的祖母,瞧见她衰老成这个样子,萧墨染心里着实不好受。

    他走近,尽量提高声音,“祖母,都城情况不容乐观,最好出城躲一躲。”

    钟老太太笑了笑,“你要回来?”

    萧墨染一愣,“并不。”

    “我萧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操心。”

    “祖母!我没有危言耸听,齐王必然会发兵,说不定东平王也会掺一脚,都城根本应付不了他们两方的压力!”

    “东平王?”钟老太太啧啧摇头,“可惜了,你怎能把她放跑,应该想尽一切办法留她在萧家才对。”

    萧墨染这才意识到祖母说的是南玫。

    钟老太太不无懊悔道:“我也不对,不该给她下药,应该让她把孩子生出来,有这个孩子在萧家,不管谁输谁赢,萧家都会屹立不倒。”

    萧墨染的脸一点点变得铁青。

    钟老太太犹自絮絮叨叨:“还是太注重血脉了,其实有什么?成了,他自会认祖归宗,败了,他也活不成,还得我萧家的血脉当家主。”

    “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棋局硬是走错了……”

    萧墨染再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祖母,你到底走不走?”

    钟老太太发黄的眼珠盯视过来,“我丈夫在这里,我儿子在这里,我萧家的列祖列宗在这里,我萧家的根基在这里,你叫我走?”

    她冷笑一声,“纵然那些个藩王打进来又怎样,我们是世家,皇帝治理天下,还要仰仗我们呢!”

    萧墨染沉默片刻,说:“既如此,我就带走我母亲了。”

    钟老太太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萧家。”

    “她更不喜欢你。”钟老太太的嘴角慢慢咧开,“你是她唯一亏欠的人,她太骄傲又太执拗,是绝对不容许自己低你一头的。”

    萧墨染笑了笑,“那我偏要她欠我一个人情,永远还不清的那种。”

    他接着去了母亲的院子。

    卫夫人也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尚可,待他一如既往的冷淡。

    萧墨染直截了当说:“收拾好东西,三日后有人来接你。”

    “我哪里也不去。”

    “你会走的。”萧墨染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悲哀,“来的人,你无法拒绝。”

    萧墨染离开萧家,转而敲开了陆家的大门。

    “这是调令,吴郡钱塘县令,官职比你现在的低,时间紧急,只有这个位子合适。”

    陆舟目瞪口呆看着那纸调令,没一会儿火气就上来了,“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想外调,收回去!”

    “你不想也得想!”萧墨染啪的拍出张纸,“好好看看这个!”

    婚书?

    赫然写着陆舟、卫韶敏的名字。

    证婚人是萧墨染!

    “这、这这……”陆舟哆嗦着手捧起婚书,半晌说不出话。

    萧墨染冷冷道:“若你同意,就在婚书上写下你的生辰八字,签上你的名字,三日后去萧家,接上我母亲,举家南迁吴郡。”

    “可,可……”

    “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陆行兰冲出来,兴奋地拿过笔砚,“别可了,快签字呀。”

    “那你呢?”陆舟看向萧墨染,“你走不走?”

    萧墨染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萧墨染能有今天,全凭皇后提拔,谁都能走,我不能。”

    他又笑:“没准只是我杞人忧天,齐王骁勇,朝廷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陆舟还在犹豫。

    萧墨染转过身,“陆伯伯,年轻时你已经有过一次遗憾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错过,就真的抱憾终身了。”

    他抬腿迈过门槛。

    身后,是陆行兰激动又欢快的笑声,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啜泣。

    喜极而泣吧。

    萧墨染不由笑了笑,嘴角是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哨风卷过长街,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路人探讨当前的局势,还有不少携家带口出城的人家。

    萧墨染独自在街道上走着,沉静,缓慢,与周遭的焦躁不安格格不入。

    他很想南玫。

    北地只需按兵不动,就胜了一半,相比都城,北地的状况肯定好得多。

    她这时在做什么?-

    阳光灿灿照下来,满室金辉。

    南玫坐在日影里头,手上飞针走线,膝头上,是男人的长袍。

    旁边凉塌上是月白色的中衣,叠的整整齐齐的,看样式,也是男人穿的。

    李璋抱着一束花进来,水灵灵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他随手把花插在广口瓶中。

    “太杂乱了。”南玫笑道,一面拿了花剪,咔嚓咔嚓剪掉多余的枝叶,摆弄几下,那簇花便热热闹闹簇在一起,既不稀疏,也不过于紧密。

    她发现花中有一支野玫瑰,“你在哪里找的?”

    李璋看了眼,答道:“花园子西边,今春刚种的,好大一片,喜欢的话明天我多剪点。”

    南玫盯着那玫瑰,喃喃道:“都城王府也种了玫瑰,他可真喜欢这花。”

    “去看看?”李璋问。

    “算了。”南玫重新坐回榻上,她想快点把衣服做出来。

    李璋:“还有多久能做好?”

    “两三天吧,怎么了?”

    “齐王的兵已经到了黄河北岸,打得很凶。另外成都郡、楚郡、长沙郡,也有发兵的迹象。”

    南玫手一顿,慢慢抬起头,“他也要发兵?”

    第97章 绮梦

    元湛已经发兵了, 就在今晨,谭十带领北地一半兵力,向都城的方向进发。

    南玫听了, 好一会儿才说话,“他打算争一争那个位子?”

    李璋仍是回答不知道。

    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席卷而来,南玫放下手中的阵线, 走到廊下透气。

    庭院里, 大石榴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跳一跳放着绿油油的光, 其间点点榴花似火, 好像爆开的小小烟花。

    六月熏风,满是催人的躁动。

    南玫倚靠廊柱, 看看那星星点点的榴花,望望湛蓝得没有一丝儿云的天际,渐渐的, 眼神变得宁静。

    她重新坐在榻上, 继续低头做针线。

    两天过去,衣服做好了。

    许久没这样没日没夜做过活计,脖子酸疼,肩膀僵硬, 很不舒服。

    南玫活动活动脖子,想出去走走,唤了两声李璋,却没人回应。

    便和婢女说了声,“我去花园子逛逛, 不必跟着。”

    正值日落时分,暮风柔和,带着阵阵花香。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待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玫瑰花海前。

    南玫倒吸口气,心脏瞬间停跳一下。

    金灿灿的阳光下,玫瑰挤挤挨挨,发疯地灿烂着,一遍又一遍肆意向空中泼洒馥郁的香气。

    放眼望去,铺天盖地尽是火焰般的红,热烈燃烧着,狂放地直冲云霄,简直要把天空烧着。

    火焰的尽头,有人静静凝立在那里,负手而立,一身朱红。

    阵风吹过,衣袂翻飞,就要融入这花、这火、这天!

    碎红扑了南玫满怀。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哭。

    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她提起裙角,缓慢地,轻声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还是被他发觉了。

    他回头,浅笑如暮风,眼神幽深柔和,是他以往从未显现过的温柔。

    南玫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不由自主拉住他的袖子。

    “想我了?”仍略带玩笑还有点试探的语气。

    “嗯。”

    元湛根本没想到会是肯定的答案,不由一怔,嘴角的笑纹随即一圈圈荡漾开来,一瞬间满脸满眼全是笑意了。

    笑意之中,却暗藏着丝丝缕缕的不舍和遗憾。

    南玫攥紧手中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听说这片花开了,就来看看。”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如今忙到几日不见人影,却因花开了,就抛下万般要务回来看花……

    南玫的心慢慢悬起来。

    “你要走了?”

    “嗯。”

    “去都城?”

    “不,去北方边境。”

    南玫愕然抬头,“去哪儿?”

    元湛握住她的手,“都城线报,匈奴质子刘海向贾后提议,借兵匈奴镇压齐王,贾后尚在考虑中。”

    “你要阻止匈奴入境?可你手上只有一半的兵力。”

    “一半足矣。”

    “要不再等等看,等都城方面明发旨意,你再行动也不迟。”

    元湛笑着摇摇头,“那就来不及了。”

    “可,可……”南玫艰难道,“万一是陷阱……”

    元湛道:“洛文海也给我递了消息,并州截获了司州刺史给五部匈奴的密信,确有借兵之事,不过是以司州刺史个人的名义。”

    一地刺史哪有这个胆量,幕后之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匈奴肯定同意借兵。

    事成,两方联手打败齐王,匈奴接受封赏,乖乖退兵。司州刺史便是一等一的功臣,相国之位非他莫属。

    事败,匈奴趁乱入侵中原,司州刺史就成了替罪羊,与贾后无关。

    司州刺史是贾后的亲信,身家性命都攥在她手里,没有拒绝的立场和权力。

    可这种情况下,元湛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南玫怔怔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蓦地想起他曾说的话:我不会让中原乱起来的。

    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睫毛微颤,一滴泪落下。

    他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

    南玫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我总是食言。”他的笑容有些寂寞,“答应教小皇子骑马,却没带他去过一次马场。”

    “想保护你,却一次次让你受伤,孩子也没保住。”

    “说过要报仇,可我既没有杀掉齐王,也没扳倒贾后。哪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也放弃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不!”南玫抱住他,“我不要你给我报仇,我要你好好的。”

    元湛温柔地回拥,“当然会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才钻进你的心里,怎么舍得不好?”

    他大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

    南玫轻轻吸了下鼻子,“我在别苑等你回来,以后还会有许多次。”

    “你不能留在这里。”元湛轻声道。

    “为什么?”南玫愕然抬头。

    元湛没回答,只是抓住她的手,一点点从自己身上离开。

    他呼出口气,“我该走了,军营一大堆事,还要还要交代州郡地方的政务。”

    “元湛!”南玫叫了声,追着他走了几步。

    元湛回头,看着她笑了。

    一阵疾风袭来,迷住她的眼睛。

    她用力揉揉,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唯有那片玫瑰花海,在风中簌簌作响,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红色波浪。

    转过身,她看见李璋在后面。

    “回去吧。”他牵起她的手。

    南玫跟着他慢慢走着,人还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脑子却懵懵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窗户纸泛白,她浑身一激灵突然翻身坐起,“衣服!”

    “李璋!”她忙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他什么时候出发?”

    李璋挑帘进来,衣着整齐,想也是一夜未睡。

    “卯时。”

    还来得及!南玫匆匆包好那套衣服,“他在哪儿,我给他送过去。”

    李璋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

    东面天空透出些红色,马儿迎着晨曦飞驰,南玫坐在李璋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

    呼呼地风声自耳边吹过,听上去像是千军万马的咆哮。

    南玫迎着风,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那片红光之下的景象。

    轰隆隆,大地仿佛在颤抖。

    李璋勒住马。

    他们在一处山坡,深红的早霞给旷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红纱。

    南玫看见无数的将士们,浩瀚如海,他们的盔甲在熹微的晨曦下闪着微光。

    她的视线停在最高大的那人身上。

    “元湛!”她大喊。

    离得太远,他听不见。

    南玫向他跑过去,抱着给他做的衣服,竭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元湛!”

    “元湛!”

    喊着那个曾经让她深恶痛绝的名字。

    他终于听见了。

    南玫喘吁吁停下,一条河拦住去路,他在那头,她在这头。

    他没有过来,甚至还把头扭回去,不看她。

    南玫又想哭了。

    风中有人在吟唱,“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

    南玫浑身一僵。

    “折枝题我愿,春风作信笺,若得同心去,不羡天上仙。”

    南玫脑子轰然鸣响,心好像被大石头重重击中,疼得她弯下腰,捂住心口,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笑声朗朗的,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混蛋。”南玫用尽全身力气喊,可声音那么的虚弱,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眼泪劈里啪啦掉下,怀里的衣服上洇开朵朵盛开的小花。

    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璋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第三天早上,南玫和李璋离开别苑。

    “战火会烧到北地?”她问。

    “边境会,这里不一定。”

    “为什么要走?又能去哪里?”

    李璋道:“宁州建宁郡,在南边,那里四季如春,到处都是鲜花。”

    正是她想去的地方。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走?

    南玫强压制着心中不安,“他到底要干什么?”

    马不停向前奔跑着,李璋同样没有回头。

    “我想……王爷大概想彻底解决匈奴。”

    “怎么可能?他只有一半的兵力,也没有朝廷的粮草支援,简直是,是……”

    南玫说不下去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三个字,“他疯了。”

    “王爷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李璋深吸口气,“相信他,抱紧我!”

    他猛然呼喝一声,那马箭一般消失在白晃晃的阳光中。

    一路疾驰,到了冀州与河内郡的交接处。

    谭十带兵驻扎在此。

    “怎么回事?”李璋直接闯入军帐,“再不渡河,齐王就要杀进都城了。”

    谭十忿忿道:“河内郡太守那个老王八,说没接到上头的命令,死活不让过。不过就不过,等他们求咱们的那天!”

    李璋沉吟道:“看来王爷给皇上的密报被截住了,要不就是皇上的旨意出不了皇宫……必须想法子联系到皇上身边的人。”

    谭十苦笑一声,“潜入都城不难,可贾后完全把持皇宫,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我进得去。”

    在场的人声音一滞,齐齐看向角落里的南玫。

    南玫迎着他们惊讶的目光,坦然道:“我知道一个人,尽管和咱们立场不同,但他绝对不愿意都城陷入混乱。”

    李璋:“你是说,萧墨染?”

    南玫:“对,就是他。”

    谭十咋舌,“他能相信咱们?”

    南玫道:“你们的王爷舍掉一切抗击匈奴,他,还有她,凭什么不信?”

    第98章 识破

    谭十心动了。

    南夫人对萧墨染有不少的影响力, 说不定真能说动他帮忙。

    他们驻扎在冀州,并无越界,即便消息泄露, 朝廷也没理由发兵讨伐他们。再说都城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哪有多余的兵力!

    但太危险了。

    王爷不愿意南夫人卷进来,才命李璋带她远走高飞。

    他不敢应声。

    南玫无奈道:“还犹豫什么, 你要等齐王杀进都城再行动?”

    “当然不!”谭十立刻否认。

    彼时齐王定会杀了贾后, 胁迫天子传位与他, 这样一来, 其他藩王怎能服气?必会找各种借口挥师都城,为那个位子打个头破血流。

    整个中原都会乱成一团糟。

    更别说边境上还有虎视眈眈的胡人。

    王爷说, 以谋反罪杀掉齐王,震慑其他藩王,皇上平衡各方势力另立皇嗣, 平息内乱, 尚可维持中原稳定。

    他不能白白浪费王爷的心意。

    谭十一横心,啪的向南玫行了个标准的肃拜军礼。

    南玫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谭十肃然道:“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却让夫人涉险,我等实在惭愧。甲胄在身, 恕我不能行跪拜之礼,万望夫人保重。”

    其他将士随之齐齐行礼。

    南玫笑道:“我肯定会优先考虑自己安危的。”

    她还要等他回来呢!

    李璋看了看南玫,轻声道:“走吧。”

    进入河内郡后,沿途时不时看到出逃的百姓。

    律法不准擅自脱离原籍地,可战乱已让人们慌了神, 哪怕明知有被官府缉捕的风险也顾不得了。

    黄河北岸的渡口聚集了大批的流民。

    这些人没有路引,不能乘坐官方渡船,只能花大价钱坐私渡。

    私渡不安全, 随时可能被查禁,饶是如此,价钱都疯涨了近五十倍。

    有多少人能掏得起这笔钱?

    南玫望着挤在岸边,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人,蓦然一阵悲从中来。

    “会好起来的。”李璋低低说着,拉她登上官渡。

    都城的情况貌似比黄河北岸平静,看不到太多出逃的百姓。

    但街面上出奇的安静,行人不多,街边叫卖的商贩也不多,遇到的几个人,或脸色凝重,或神色张皇,交头接耳说上几句,便匆匆告别。

    日头刚过树梢,南玫料想萧墨染此时肯定不在家,直接去衙署找他更快。

    中书省属禁中三省,衙署设在宫城内,南玫寻到宫门前的通事舍人,请他代为传达。

    “我姓南,从北边过来的,大人一说,他就明白了。”

    南玫递上红封,那人接了,却说萧大人不一定得空,“他升了中书令,忙得很,皇后随时可能召见他。”

    南玫低低道:“只要你把话带到,他一定会来。”

    那人打量她两眼,自去通传了。

    南玫静静立在宫门前,不多时,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身。

    “真是你!”萧墨染惊叫一声,先是狂喜,随即满脸惊忧,“你怎么回来了?”

    “这边说话。”南玫急忙把他拉到不起眼的角落。

    萧墨染这才发现李璋也在,马上意识到元湛必有大动作。

    南玫急急把经过说了一遍,万分期待地盯着他,“这件事你必须帮忙!”

    萧墨染眉头拧起来,“刘海的确提过借兵,但皇后并没有答应。”

    “她明确拒绝了吗?”

    “……没有。”

    “不能再耽搁了,至少要把元湛的奏章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做决定。”

    萧墨染沉吟着没作声。

    南玫深吸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元湛没有进逼都城,反而与匈奴作战,这还不够说明他的意愿吗?”

    萧墨染怔愣住了。

    许久,他方道:“我查查他的奏章在哪里,你们先找个地方歇息。”

    南玫:“我在这里等你。”

    她态度坚决,萧墨染也只好同意。

    一般来说,藩王的奏章有两个渠道呈递御前,常规路径是通过门下省登记分类,转交中书省拟办,再呈递御前。

    或者由信使持令牌送入宫禁。

    但这两个法子都极容易被皇后的人拦下,东平王大概会通过宫里的暗线,直接交给皇上。

    这个暗线应该是皇上身边的人,也肯定不是个小人物。

    萧墨染想起宦官刘喜——陪皇上长大的玩伴,扔了皇后送去的密药,私下劝皇上废后。

    因而彻底激怒贾后,前几天被秘密处死了。

    差不多就是元湛密信抵京的时候。

    他立刻去了转存宫人私信的殿中监,在一大堆信件中,找到了刘喜的信。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有一个封套,封口的印章完好无损,无人拆开。

    萧墨染放好信件,随即出宫找到南玫道:“我拿到了,但皇上病重起不了床,身边伺候的都是皇后的人。”

    也就是说,即便皇上有旨意,也出不了禁中。

    南玫问:“你能不能带我进宫?”

    李璋却道:“你不要去,我去。”

    萧墨染晓得,他们担心贾后拦截旨意,打算暗藏圣旨出宫。

    他马上做了决断,“李璋随我进去,你在宫门前等着。”

    “不行。”南玫紧紧拉住李璋的手,“要么就两人一起进宫。”

    萧墨染惊讶地看着她,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恍悟,想解释,可最终浮上嘴角的,只有苦笑。

    在她心中,自己可以信任,却不能完全信任。

    也不无道理,万一出岔子,他可以撇下李璋不管,却不能撇下她不管。

    萧墨染轻轻点头,“好。”

    因见是他带人入宫,守门的侍卫没多盘问,只按例搜身。

    待要搜南玫时,萧墨染冷冷瞥了那侍卫一眼,那侍卫忙讪讪地缩回手。

    取了奏章,萧墨染带着他二人,径直去了式乾殿。

    伺候的宫人见后面两人面生,小心问道:“不知这二位……”

    萧墨染面色如常答道:“不便多说,已禀告皇后。”

    宫人目光怪异地瞧着南玫,瞧得南玫心里头发毛。

    好在盯没有太久,那宫人引他们去了皇上的寝殿,然后捧过一碗黑乎乎的药。

    萧墨染道:“你先出去,我还要交代他们几句。”

    宫人应声退下,还把门关上了。

    萧墨染把药尽数倒在花盆里。

    “这什么药?”南玫问。

    萧墨染不答,只让她在外间稍坐,走到门帘轻声道:“皇上,微臣萧墨染,有要事禀告。”

    须臾,屋里传出微弱的声音,“进来。”

    萧墨染推开门,示意李璋一起进去。

    房门重新掩上了。

    寝殿很安静,映衬得丝丝缕缕的声音好像被放大了。

    她听见萧墨染在读奏章,听见李璋用沉静的声音说着元湛北上抗击匈奴,还听见低低的叹息声。

    那声音很陌生,低沉,嘶哑,明明透着衰败的暮气,却有点生逼出来的亢奋。

    和这屋里的味道一样。

    南玫捂住了鼻子。

    她看向那盆花,盛开的牡丹花,暗红色的,诡异的妖艳。

    盛夏,早过了牡丹开花的季节了……

    门开了,萧墨染和李璋走出来,李璋手里多了张白麻纸。

    诏令!南玫眼睛一亮。

    李璋略微点头,低声道:“皇上准谭十带兵进京,都城不得阻拦,不得问匈奴借兵。”

    南玫暗暗松口气,“快走。”

    萧墨染看看桌角的壶漏,“我先出去,你们等半刻钟。”

    “为什么?”南玫不解,眼中也有了警惕。

    萧墨染苦笑一下,抬腿走了,还是没有解释。

    南玫不明所以看着李璋。

    李璋低声道:“那药,助兴的。”

    南玫愕然,怪不得刚才那宫人眼神那么奇怪,原来把她当成……

    暗自呸了声,她偷偷瞅了眼卧房的门。

    皇后想要皇嗣,无论谁生的都行,可皇上……还能行吗?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李璋,慢慢捂住嘴。

    如果不行,那就混淆皇家血脉。

    皇后,也太大胆了!

    “可以了,走。”李璋大踏步向外走去。

    南玫紧跟其后,逃也似地离开这座寝宫。

    因有萧墨染在,路上没人盘查,前面就是宫门,他们就要成功了。

    南玫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却在这时,宫门外进来一个人,远远瞧见萧墨染就抬手打招呼,“萧兄”的叫着,一路小跑迎上来。

    萧墨染不得不停下脚步。

    李璋默不作声低头,退后萧墨染一步,看上去就像他的长随。

    南玫见状,也将半边身子藏在萧墨染身后。

    来人是刘海,“找你好几次都不在,你不是烦了我吧?”

    萧墨染道:“太忙,并非有意怠慢世子。”

    刘海叹道:“听说齐王来势汹汹,已经打过黄河了,我理解你……”

    “世子慎言!”萧墨染厉声道,“我们没接到前方战败的消息,流言不可信,扰乱军心可是要杀头的!”

    刘海慌忙解释,“我也是替你们着急,你知道的,我们和齐王不对付,他打进都城,对你们,对我们,都不好。我们为什么不联起手来对付齐王?”

    萧墨染心里装着事,无心与他纠缠,因道:“此事改日再说,请便。”

    刘海笑笑,慢慢让开路。

    眼神蓦地一变,他认得他,生生勒死匈奴第一勇士的人!

    “李璋!”刘海大喝一声,同时蹬蹬倒退数步,“刺客,有刺客!东平王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