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在魔族一下比一下利落的动作里,裴泫完成了蜕变,一旁的无能丈夫们眼神越发的惊恐。
彰显男修的长发被梳起,鬓边斜斜地插着支长流苏步摇,精巧的红色宝石细细的镶嵌在木制延展出来的金丝上,窈窕垂下的流苏动作间打在一旁的细长红花上,柔软的花瓣颤巍巍的躲下落在发间。
细腻的胭脂服帖的落在脸上,在最后一步上唇脂时裴泫挣扎的幅度猛然强烈起来,扭着头死活不愿意屈服。
这不对,这很不对,他双目一凝,浑身燃起激烈的愤怒,竞天结束后玩闹的心思终结,独属于‘男主’的光环似乎在此刻姗姗来迟,光环上身,他彻底发力。
透明的气波啵的一声涟漪般散开,气波的中心,一声诡异的桀桀笑声后,围在他身边的魔族尽数被弹开,刺啦一声响声,绣着金线的凤凰从底端撕裂开来。
此人,竟是直接爆衣而立!红色的衣料散天星一般飘飘扬扬,他撑着手站在最中间,眼底猩红,唇角勾出一抹笑。
爆裂的声音持续不间断,外衫,内衫,里衣,逐渐往下。
清晰可见,他隐隐约约的蜜色肌肤,隐隐约约可见,他圆滚挺翘的屁…
等等,他疯了吗?大庭广众的他在干什么?耍流氓吗?
安纯耽和秦寿看的目瞪口呆,两个人瑟瑟发抖地依靠在一起,他们只觉得,裴泫此刻竟是比魔族还像魔族。
不,他不是,他是取其糟粕,悟其之道,他已经练就了最纯粹,最猥琐,最为不知廉耻的恶魔行径。
被弹的四飞的魔族面面相觑,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正道修士,此时竟也有些手足无措。
眼看着裴泫的衣服将近于无,似是要赤裸而站,有人按捺不住,上前。
但更快的,依旧是裴泫愤怒之下激情无比的爆衣行径,为数不多的布料紧张地撕拉硬扯着,漏出一片一片白色的肌肤。
他发间的流苏步摇随着他的动作一拉一扯,无形的气流鼓吹着向上而去飘散在空中。朱色系带间的碎碎珍珠因首尾之间的强大吸力而连接被一一撑破,捻揉在一起的绳瞬间散开,失去了它的约束。用作装饰的珍珠瞬间被弹射出去。
冷不丁被这细小的碎珍珠弹到脸上,无辜受伤的安纯耽和秦寿惊恐的闭住了原本张开的嘴,生怕那细小的碎珍珠迸射进嗓子眼里。
两人闭住嘴又发现这珍珠还会攻击到两人的面部,于是又双双伸出手挡住对方的眼睛。
光影浮沉间,有人被四飞的珍珠攻击到眼睛,啊的一声便倒了下去。
安纯耽拍掉秦寿的手,目光惊奇地看着倒下去的那人,只见他额间被一颗珍珠大力的镶嵌进去,整个人不省人事地晕倒在地,见有人倒下,剩下的人又想去抓裴泫。
安纯耽惊恐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但眼睛却一瞬间诡异地亮起。
啊!想到了,破解的方法。
他连忙伸出手一推,就将还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秦寿推开。
不带丝毫留恋,推的大力又急切。
被推开的秦寿不知所措,倒下的同时又被裴炫的珍珠攻击,双重夹击之下,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报团取暖的好友此刻犹如渣男上身一样毫不留情地推开他。
推开他的那一秒,安纯耽周身微弱的灵力运转,土黄色的波澜从地底升起,逐渐扩大。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秦寿吐出打进嘴里的碎珍珠和一颗小小的牙,连忙吹起了断断续续的口哨。
此刻他灵器尽数不再,身为音修的他只能拾起身为音修最为原始,最为质朴的功法。
吹口哨。
而那些动身的魔族竟也在秦寿这断断续续的口哨下神情恍惚了几分。
见此情况的安纯耽目光一凝,将那灵力压缩。四飞的珍珠犹如弹弓里蓄势待发的子弹,只微微转过几道路便直直地冲向还在恍惚中的魔族。
从忽大忽小的哨声里清醒过来的魔族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接二连三的被击倒。稍有躲过一劫的,又被秦寿这忽大忽小的口哨声再度迷惑。
扑通扑通,叠罗汉一般随意地倒在地面。
三人仿佛入了迷,似是对这默契极深的一幕久久不能忘怀般,一人爆衣一人召出无数个圆形气泡。
剩下的那人一边随意地吐出口血后又继续高昂地吹着…口哨。
三人中间密密地堆叠着魔族中人。
这场景诡异地令来人在第一次打开门后沉默了两秒又再度退了出去。
顾娇面无表情地看着衣不蔽体的裴泫和热衷玩传奇泡泡的安纯耽。
甚至于角落里还有个放声高哨的秦寿,三人简直是齐活。
随意地掏出一件外衫披在裴泫的身上,在他泪眼朦胧地看过来时。
握住他的手,无半点安慰的迹象,只一味的催促道。
“快撤。”
第92章 裴泫拿起外衫刚准备穿上,顾娇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示意三人上前。
“我方才打探到消息,魔尊今日大婚,或许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席红色嫁衣,言语间商量的目光从安纯耽身上滑向秦寿,最后来到裴泫身上。
她打晕了那个本该被献祭的少女,将她藏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等她自己醒来,她放在她手里的传送符自然会带他出去。
而现在,为了不被魔族的人所忌惮怀疑,只能在三人中挑选出一人假扮原本的新娘。
说到这里,她目光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们:“你们,谁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安纯耽摸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将目光看向秦寿,一本正经道装傻:“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和出家人有什么关系啊!”被示意到的秦寿炸毛起跳,大声谴责安纯耽这不道德的行为,但此时三人的目光都来到了他身上,所包含的意味简直清晰明了。
必须说点什么,快!秦寿,找到借口,他才不要接下这差事,去直面魔尊那个大魔头啊!
哆嗦再三,脑袋转动间,他想到了办法。只见他纵身一跃,便跃至裴泫身下,以往熟能生巧的技能此刻发挥的简直是淋漓尽致。
将脸埋在裴泫的小腿处,被盖住的脸上阴险的无声哧笑。
他是天才吧,只有天才才会想出这么完美的方案。
胳膊一甩,眼泪哐当一下直流而下,跌坐在地的他死死地抱住裴泫的双腿,再抬起头时,就见此人咬着下唇,眼睛布灵布灵地眨着,娇声娇气地撒娇;“哥哥~魔尊~怕怕~”裴泫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秦寿无辜地嘟嘴。
回应他的,是一脚被踹翻的完美弧线。
裴泫绝望的拿过质地精良的嫁衣,面色痛苦,早知如此,那他当时还挣扎什么啊。
终究还是穿上了陪嫁的衣裳,秦寿和安纯耽两个陪嫁丫鬟抹着红唇,脸上抹着大大的红晕,一人一边牵起中间的新娘。
三人从房间出去后,顾娇穿着一身魔族侍从的衣服,冷眼扫了扫屋内角落里半死不活的一众魔族,确定他们彻底的晕过去才放心的关门离开。
踏过门槛,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中间的新娘,秦寿低声询问:“我们去打魔尊吗?”
此言一出,引得旁边三人齐刷刷不可置信的目光,安纯耽更是一抛曾经勇往直前的人设,不可理喻地穿过裴泫的身体看向他道:“你发神经啊?我们谁打得过啊?”
顾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无奈地叹气,她耐着性子解释:“打扮成这样是为了方便行动,找齐人以后迅速离开的,不是方便我们去送死的。”
裴泫稳稳的走在中间;“我们兵分两路寻求最快解,秦寿和我去找师弟和白羽,娇娇和安纯耽去找昭昭,找齐人后迅速汇合离开。”
顾娇闻言郑重点头,此刻在魔域境内,无论多少的迟疑与疑惑都得往后靠,她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齐人。然后迅速撤离,否则等待她们的就是来年坟头上一起左右飘摇的杂草了。
哦,不对,他们说不定还没有坟。顾娇面无表情地想。
就在几人兵分两路,快要出发时,一道声音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们的步伐。
“干什么的?”
是魔族人,一队穿着精良的魔族人虎视眈眈地站在他们身后,打量的目光赤裸裸地扫过几人。
“新娘子?新娘子不在主殿在这里干什么?”
裴泫晃晃阻挡视线的流苏,语气压低先一步发难;“我可是魔尊未来的夫人!你敢这么说话?”
侍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扫过裴泫几人,有些迟疑地发问:“新娘,有这么高吗?”
看着三人呈现凸出来的身高,而裴泫鹤立鸡群般矗立在最中央,有些诡异。
他们寻来的新娘子有这么高吗?
“不管了,先把几人送到魔尊主殿去。”领头的魔将看着裴泫信誓旦旦的眼神,此刻也不由得相信了几分。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没脑子的上赶着来接近魔尊。就算是有诈,那又有何妨,反正魔尊武力高,他们只要听命将人送到就是。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向一直跟着几人的默默无声的顾娇:“你,去看看后殿那里发生了什么。”
顾娇依言退下。
临走时只沉默的盯着面前的路,没有和这几个新娘子有一点眼神交接。
魔将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在顾娇离开后,这才将目光放在裴泫一行人身上。
“把她们送到主殿。”
裴泫站在原地,表面不动声色地看着一群人上来,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跟着走。
远在后殿的岁昭正在摇摇晃晃地往黑黢黢的柜子里爬。
昏暗的环境里,符咒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方才每一个柜子都爬进去查看,但不出意外的,每一个柜子里都如出一辙的摆放着完全不同却又相似的白骨。
每一幅白骨旁都放着不同的物件,有的是颜色暗淡的珠玉,有的是崩坏为两节的佩剑,但更多的,则是被烧焦的白骨。
此时她正在往最后一个柜子爬,这柜子有些许的高,以至于她爬的摇摇晃晃地,不太安稳。
符咒的光亮再次失去,视线重新归于黑暗,望着黑漆漆的环境,心跳猛地加快跳动,她又连忙重新掏出一个符咒,还没点亮,就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传来。
第93章 看着手里的符咒,目光落在敞开的柜口,岁昭在柜子的最高处,倘若不仔细看是完全发现不到她。
但倘若是心细一点,或者来人举着什么蜡烛灯火之类的,那完全能看得出这个柜子里的情况。
但此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若是她下去,发生的声响恐怕会第一时间惊动来人。
目光往后落,没有符咒的加持下,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漆黑。
咬牙,摁下恐慌的情绪,她悄悄地往柜子里的更深处挪去,整个人彻底没了声音。
顾娇在踏进这间房子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屋子里有人。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撇向旁边的魔族,是守株待兔还是?
手里的绸缎隐藏不出,顾娇摁耐着情绪,勉强跟在魔族的身后往里面走。
转过一个角,视线里只除了一些黑漆漆的柜子再无其他,屋内空荡荡的,毫无声息。
面前的魔将随手推了下一些被上锁的柜子,察觉到并无异样,他转身看向顾娇。
陌生的魔将面孔生疏,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哎,走吧走吧,这里哪有什么事啊。”站在最前面的魔将又转身指向空地,一脸无所谓地笑着说;“我们快走吧,一会要错过了。”
躲在柜子的岁昭听见声音,一边在心底悄声道歉,一边将身后的白骨往里面推推,她整个人又往后开始缩,趴在柜子最角落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身体伏底,悄悄地听着低下的人交谈。
被示意的顾娇没出声,只冷着脸点点头,那魔将见她如此,便又催促她向前两人一同离开。
顾娇屏住气息,悠地转过身,走在魔将的前方,漏出一些微末的把柄往外走。
果然不出所料,她只走了两步,跟在顾娇身后的魔将却骤然间发难,身后的刺刀穿过空气,发出刺啦一声的破裂声,他怒声:“你是谁”按捺在手里的绸缎即刻间飞出。
死死地挡住这迎面砍过来的大刀。顾娇皱眉压低声音。
“什么意思?”
“殿里的人偶分明消失了,你却不知道,你究竟是谁?”魔将刺向顾娇的刀刃泛着阴森的寒气,匆匆一瞥也能知道。
这魔将,恐怕是见了不少的血。
趴在柜子里抱着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岁昭听见声音后一下抬起头。
这声音实在是像极了师姐,她悄咪咪地往外匍匐了一点距离,头从柜子边缘静悄悄的伸出,漏出一双眼睛默默观察。
只见一片黑暗里,一高一矮的两个魔族人纠缠着打起来,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只能依稀见得,身材略微雄壮的魔将手持一把大刀,好似恨不得将对面的人剁成肉酱。
魔族的敌人?
岁昭睁大眼看去,只见充斥着杀机的刀刃下,是熟悉到了极点的绸缎。
是师姐!
她惊喜地往出窜了半截,动作静悄悄的准备偷袭。
刹那间,芥子囊里的符咒不要钱的洒出。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炸向那个壮硕的魔族人。
在符咒声响的第一时间,顾娇便一瞬间拉开了距离。
纷纷洒洒的黄色符咒飘舞在半空,转身过来的魔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顾娇伸出绸缎捆住这被炸的全身焦黑的魔将后,这场景,像极了自家师妹的手法,她有些迟疑地往前走两步:“小师妹?”
依旧静悄悄的。
光线低暗的瞳孔里倒印出一排排黑色的柜子。
突然间,最高的柜子里冒出一个头,这声音吸地她抬头网上看,紧接着,飘摇着的绿色发带垂落在这人脸上。
见到她,伸出半个头的少女兴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眼睛在符咒的光亮下折射出清晰的笑容,她一手撑着柜子,一手高高举起同她挥挥手,笑的牙不见眼;“是我呀,大师姐。”
顾娇看着趴在最高处的岁昭,无奈地伸出绸缎卷住她的腰,想将人卷下来。
岁昭伸出手,想快一步扒拉到自家师姐的绸缎,手在半空抓了半天,又想到什么似的,她转身看向这最后一个角落。
还是不变的白骨,只是奇怪的是,这幅白骨旁却并没有什么遗留的东西。
岁昭礼貌地将方才不小心挨到那副白骨的脚抽出。
还没来得及转头,她听见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在找我吗?”
这声音虚虚实实地摸不着边界,只依稀能空荡荡地感受到一点渗入骨髓的凉意。
岁昭挂在脸上的笑凝滞,连同手里的动作一同凝滞了,她迟缓的抬头。
一滴,两滴。
视线里,冰凉黏腻的水滴从上方滴落落在她的眼睑上,顺着脸庞的弧度往下。
原来不知何时,那跪在地面的人偶此刻正爬在天花板上,头部整个转过来,空洞洞的眼睛里滴落出一滴又一滴的水珠。
时间竟过得这般慢吗?
她轻轻地眨了下眼,心底还没生出逃离的念头,最里面的白骨已然不知何时变换了姿势,牢牢的抓住了她的脚腕。
顾娇的绸缎扑了个空。
第94章 布置豪华的主殿内,朦朦胧胧的烟纱层层叠叠的堆叠着,香炉徐徐升起升腾的细烟,催催袅袅的婉转弧度勾勒出迷蒙的氤氲气息。
空旷处,零零碎碎的细碎祭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边边角角摆放的容器零零散散地组成一个诡异又迷蒙的祭祀阵法。
安静无声的大殿内,香料燃烧时的灼热声断断续续地发出不堪承受的断裂声。
错落有致的帷幕依照奇异的顺序摆放,上面坠着的金色丝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
从房梁上蜿蜒垂落的藤蔓落在黑木的桌上,走出一条小道,但这品相极佳的藤蔓尾端却怪异的点缀着一片黄色的叶子。
炊烟缓缓上升之际,看不见的光影里,有什么东西极为迅速的,拍打着空中的细烟。
魔尊大婚乃是魔界重中之重,不时来往的仆从们紧张地打量着殿内的装饰。
目光满意的落在殿内的每一处,直到目光划过桌上的东西时,有人皱眉拉住身边的人,食指指向面前不符的食物:“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颗苹果?还是在花生上的苹果?”
“什么苹果?”被拉住的人皱眉,顺着她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
“还真有一颗苹果?哪来的。”两人疑惑地向前,齐齐低头,对视一眼后又将目光转向最中间,坐落位置最高的苹果上。
“是人界什么新的祝福吗?”不确定的,一人迟疑反问。
另一个人则更加迟疑了。
她们与人界并不常常往来,唯一知晓的这习俗还是不知从什么时间流传下来的法子了。
用外界人的精血绘制出足以唤醒魔尊的阵法,再辅以用于献祭的新娘,两两对冲,滔天的怨气连同魔气自会涌向魔尊的方位。
介时,她们方可实现多年的执念,被一代又一代的魔族人传承下来的执念。
而魔族刻在心底的执念就是复苏魔族与人界之间的通道,她们在这荒草顿生的下界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了,有多长时间未曾见过人间的烈日了,就连她们自己也记不太清。
为了重新行走在烈日下,她们只能日复一日的去期盼魔尊的苏醒会带着她们一同离开。
回想起往日里他们坑蒙拐骗回来的少男少女们。
右边的人又有些馋了,她舔舔唇,有些羡慕的看着瓷器里的血液,无不惆怅。
“唉,要是我们再强大一点就好了,这样每次吃的还能多点。”
左边的人同样失落地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抱怨;“他们真废啊,出去那么久,每次送回来的人却只有那么一两个。”
说完又齐齐对视一眼,两个人贪婪地嗅着瓷器里异常扑鼻的液体,其中一人不舍地看着,满怀期望地畅享着往后的畅快日子:“走吧,也不着急了,今晚魔尊苏醒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另一个人听见这话,哧哧地笑了。
在确定一切如常后,两人离开了殿内。
而不久前被两人讨论的苹果此刻竟无人触动便径自颤抖了起来,隐藏在黑暗里的细微长发搅动着角落里不起眼的符阵。
下一秒,这苹果竟是转了半边身体,兀自滚动了半圈,漏出来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坐在一堆坚果上绝望地消化着方才听到的消息。
她们吃的到底是什么啊?怎么这答案呼之欲出呢。
垂落在上方的藤蔓摇摇晃晃地从房梁上跳下来,意识到小苹果的情绪不对,围成一团的藤蔓伸出一截小小的触角,用顶端的叶子轻轻拍打它头顶蔫下来的叶柄安慰。
藏在阴影处的小水鬼终于将看不清的符阵破坏了个大半。此时警惕地放出两根发丝用于站岗。
四小只围成一个圈。
小苹果忧愁的坐在一堆花生上,唉声叹气:“怎么办啊,完全找不到主人她们。”
小枫叶乐的找不见那几人,它巴不得一直找不到温落锦他们,反正他也不管它。就算找到了也只是看它两眼就见不到人了。
小藤蔓将自己摞成一个圈,辛苦半天的小水鬼安安分分的趴在圈内。
“那怎么办?再等等吗?实在不行我们兵分四路怎么样?”
“兵分四路然后被一网打尽吗?”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被反问的小苹果愁的果身都不太红了,它看着面前的三个灵物,无奈妥协:“这样吧,一会再找不到我们一起行动,总不能六个人我们一个也找不到吧?”
它已经不求能找到岁昭她们,这个时候能随意遇见一个人它都要谢天谢地了。
复盘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四只又忍不住齐齐地唉声叹气起来。
它们是偷偷进来的,岁昭她们完全不知道。
在一个接一个清醒后,小藤蔓问了它的植物朋友,在听到几人半夜要去冒险时,纷纷跃跃欲试的养精蓄锐。
结果等到了半夜,四只一起快要睡着了也没见有哪个人来接它们。
慌里慌张地赶过来,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喘一口气就看到自家主人们像下饺子一样纷纷一连串的消失。
最先反应过来的小藤蔓吓到炸起,生怕几个赶不上,尾端一甩就将其他三只笼统的卷在一起,随即便风驰电掣便朝着入口疾驰而去。
所幸赶上了路,不幸没赶得及人。
四只掉在了偌大的魔域里,一路遮遮掩掩地,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一个人比较多,疑似自家主人可能会来的地方。
正唉声叹气间,小水鬼乍的一起身低声急切地往房梁上爬:“等等,有人来了!”
四只又连连挂的挂起,蹲的蹲好。
裴泫三人宛如赶鸭子上架般被催至殿前。
眼前是虎视眈眈的魔将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空间。放眼望去,似乎唯有身后空旷的殿内能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安纯耽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提起裙摆和秦寿趴在门前,警惕地从门缝的缝隙里看着退下的一众魔族。
“感觉有诈。”秦寿摸着下巴沉思许久,悠地一拍手总结出这句话。
裴泫大鹏展翅地趴在两人上方看着缝隙:“确实。”
“他们的新娘子自己不知道什么样子吗?”秦寿边说边拨开层层叠叠的帷幕随意找了个座椅坐下,顺手便拿起桌上的果子往嘴里送。
裴泫无声地叹气,将门缝牢牢地堵个完全后转过身耸肩:“也是。”说完这话后又慢慢地踱步寻找着另一个关守薄弱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走两步,那边的秦寿又再一次惊叫着出声了。
总是咋咋呼呼的,裴泫此刻都懒得回头看了,有什么事是比离开还重要的吗,他扭过头细细观察房间的构造。
安纯耽倒是被秦寿吸引了注意力,他快步两下跑过去:“怎么了!”
秦寿右手捂着嘴,一脸痛苦地指着桌上徒留一个牙印的苹果,呜呜地说不出话。他于是伸出左手给安纯耽看自己将将脱落的牙齿。
安纯耽细细观摩了番,又扭头看向桌上普普通通的苹果,他皱眉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两步;“多大了还掉牙啊。”说着他的目光更难言了:“掉个牙至于吗?”
裴泫要被气死了,安纯耽是来了魔域没阳光照脑子终于萎缩了吗!?
“它会踹人啊蠢货!”
“真的假的?”安纯耽客套地摸了摸会咬人的苹果。
毫无反应。
又戳了戳,捏起它的叶蒂往上提左右转了转,依旧毫无反应,安纯耽有些沉默地看着秦寿干巴巴的开口:“我们现在很忙,在找出口,你别闹。”
什么苹果打人,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苹果吗?
不过说起来,他往日里有听过,岁昭的手里好像也有一个灵物,也是长了一副苹果的模样。
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眼见着两人一个不理他,一个不信他,秦寿来了气,他一把抓住小苹果想走到两人面前再吃一次证明自己。
还没走两步,噗通一声,有什么缠住了他的脚,强劲的阻力拉扯着他的小腿,他踉跄一下没稳住身体,空中挣扎半天后无能地噗通一声便面朝下倒地。
手中的苹果因为惯性被抛出了一道圆润的弧线。
裴泫接住了这颗苹果。
他无奈地看着倒地的秦寿:“多大了还闹小脾气,别睡了快一起找出口啊,不然明年我们三个坟头草真的要一起左右摇摆了。”
被无限无视的秦寿气的眼睛一翻,索性躺在地上不说话。
半天都找不到出口,又没听清两人方才在争执什么,裴泫以为这是一颗普通的果子,没多想的就抓起手里的苹果往衣摆处随意擦了擦,跟着秦寿的后路就往嘴里送。
咯嘣。
这次,裴泫终于知道了秦寿方才在闹什么。
躺在地上的秦寿看到裴泫被一颗苹果袭击后。第一念头也不是什么他方才真的没有在诓骗。而是这破苹果没吃饭吗,踹裴泫就用那么点力气?
这不公平!
安纯耽手捧再度被扔过来的小苹果,凝目端详。
只见双手合并处,这苹果似乎有些不满地扭动着身体。紧接着,它转过来半边身体,对着他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
这颗苹果直直地呲起大牙友善交流:“你好,我知道一条小路。”
作者有话说:改了女主的名字,是因为之前的太过随意了……
第95章 回答它的,却是再度被抛出的惊恐表情。
安纯耽应激地召出护身灵力,后退的同时不免在心底疯狂的拉起警报。
魔族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吗,苹果都能修炼成精了。
被抛至半空的小苹果被挂在房梁上的小藤蔓接住。晃悠悠地荡在半空里,恶声恶气的谴责:“没素质!乱扔果!”
方才看到裴泫他们,它激动地正在谢天谢地,还没来得及两两相认,秦寿这个粗人上来就咬它屁股,疼晕了的小苹果在踹他一脚后只自闭地蹲下。
它甚至都没哭!
结果他反倒恶人先告状。
它一定会报复回去的,它发誓!
“所以,我们要钻狗洞?”裴泫恐怕怎么样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某一天,得知解局的办法竟是钻狗洞,还是和同行人一起。
整合着小苹果它们一路以来窃听到的情报,一行人围成在一块。
裴泫皱眉不安:“你的意思是,魔尊在今晚就会被唤醒吗?”
这个消息就不太妙了。
“对,而且只要魔尊被唤醒,魔界与人界之间的屏障就会被打破。”
届时会发生什么?结果显而易见。
但让他们去打魔尊,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安纯耽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多带两个人进来了,好歹多了一丝丝的胜算,不像现在,几个人蹲在一起无能为力:“也就是说,不管我们跑不跑,最后都要直面魔尊是吗?”
那早点死和晚点死有什么区别。
裴泫苦中作乐:“好歹走路上有个伴。”
秦寿和安纯耽面无表情地回看。
小苹果几只晃悠悠地推着几人,好歹也要先从他们的大本营离开。
倘若他们困于原地,别说见魔尊了,门外那重叠覆盖的漆黑影子一人一拳都能将他们打成肉饼。
只有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暗做打算养精蓄锐,等到魔尊苏醒之际,他们再着手出击。
事实证明,欺负一个果子的下场是有点惨的。
夜色迷蒙,小苹果它们依靠身形不大这点优势轻而易举地从洞里蛄蛹着便出去了,小水鬼紧随其后。
但这三个成人问题就大了,它们进来的时候挖的坑也不是很大,只能将将通过,更别说此时三个宛如小山一样的壮硕体型。
卡了个头的安纯耽面色痛苦地匍匐在地,落在后面的手此时疯狂刨着地上的土。
裴泫和秦寿高度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手中不停。
已然越过通道的小苹果苦着脸和其他灵物一起动。
三个人为了隐蔽,不敢从墙头越过,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抛着狗洞,一旁的枫叶等灵物已经被藤蔓卷着去了另一边。
好不容易等安纯耽过了洞,在秦寿时又被卡住了。
苦哈哈地挖着狗洞旁边的土。他近日来吃的有些壮了,身体完全被小一号的洞卡住,因此他不得不用点力气在原本的狗洞上又往下挖几分。
对面的小苹果依旧恶声恶气催促:“没吃饭吗!挖快点!”
小水鬼趴在对面地上,直直地看着自己主人从洞里爬过来。
这一幕,宛如恶奴欺主。
就在秦寿好不容易挖好洞,即将要离开之际,身后的人终于意识到了殿内不予寻常的安静。
吵吵闹闹的,他们被发现了。
心脏骤然紧缩,秦寿憋着气往出爬,裴泫和安纯耽一人一边着急地拽着秦寿的手,往出拖他。
小藤蔓它们拖着秦寿的腰,只留秦寿在洞里被痛的龇牙咧嘴的哀嚎。
刺啦一声响,秦寿在两人四灵物的努力下,终于跨过这狭小的一道坎,成功的到达了彼方。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熙熙囔囔地声音终于抵达了墙幕的后方。
“他们跑了,快追!”
“追到就杀了他们。”
小藤蔓卷起四人,飞一般地逃离此地,虚虚往后一撇,垂落在地上的藤蔓一甩,又加快了速度。
漫天攻击如雨般密不透风地席卷而来,数不清的致命灵力裹夹着汹涌的恶意自四面八方而来。腾跃至半空的安纯耽侧目躲过一道致命的攻击。
零散的攻击密密麻麻地落在了保护几人的小藤蔓身上,往日总是大声抱怨一切的它此时只微微蜷缩了几下身体。痛苦与疲惫拽的它身体往下,却还是固执地卷起落后两步的人继续逃离。
裴泫遥遥回望,目光所及之处,追过来的人面色疯狂,透着蚀骨寒意。致命的攻击划过身上,显出道道蜿蜒痕迹。
方才放言要报复的小苹果流着豆大的泪珠挡下了刺向秦寿的致命攻击。
看着哭的一抖一抖的还要分出心神将他们包围在怀里的动作,裴泫目光一沉。
原本避其锋芒,预备蓄势待发的念头此刻如烟消一般散去。
他看向上方常年笼罩着黑暗的上空,微不可闻地叹气。
随即单手一撑,便脱离小藤蔓的保护圈,执剑站立在最后方,对上流着泪疑惑看过来的豆豆眼,他退后两步,第一次笑的温柔,他说:“我可是大师兄,让你们受伤可不是我的宗旨。”
劲瘦的腕节微微转动,森然剑气凌然跃至他身边。
他们之所以逃是不想与这些人起正面冲突,是因为想要快速找到师弟师妹他们,是为了保护。
但现在呢?
被尽数追击的几人已然受到了伤害,倘若他以被保护之人的痛苦来成全所谓的安佑,那又谈何保护?
“带着他们一起跑。”话音将落,裴泫执剑挡在最前方,单臂一挥,凌冽的剑气便肆意蓬勃而出,迎面撞上纷杂的攻击,巨大的冲击带来一股强劲的气波。
这气波无形地推开迟疑在原地犹豫不决的小藤蔓,身后用来保护的气息吹过他额角的发,咆哮地杀向迎面而来的魔族。
刀光剑影间折射出的闪光犹如万千银蛇交乱杂错,不过转瞬之间,一道致命的攻击便跃至他脸上,裴泫将身体往过一偏,目光阴冷。
脸颊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温热的指腹轻轻的擦去脸颊上渗透出的血液,随意一撇,他盯着持续进攻的魔族,不耐的啧声。
啧,这魔族怎么和杀不完一样,一波接一波的进攻。
裴泫心烦气乱地再度于手间挥出一道骇人的剑意,一些悄悄略过他妄图追击的魔族人便被斩于剑下。
“想过去?”恣意地少年顶天立地,将剑指向对面;“休想。”
对峙的魔族阴冷地注视着裴泫此刻有些强撑的身体:“不过微末剑修,竟敢在我们魔族的地盘放肆!”浑浊的眼瞳里布满杀意,他示意手下的人一同向前,兴奋:“你的尸体会是魔尊最好的祭品。”
这些该死的正道修士们,无论什么样的抵抗最后还不是乖乖地死去。
一群蠢货。
被刺破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黏腻腥稠的血液自大大小小的伤口缓缓滑落,立在众人对面的少年强硬地咽下涌至喉口的血液,天边传来阵阵轰鸣声,虚虚实实的剑意出现在他身后。
剑光如雨般伴随他猛地冲前之势,魔族人听见似有取死之道的裴泫高声;“那你,试试看啊。”
被远远携带走的安纯耽默默回看着裴泫被铺天盖地的攻击压垮的背影,他抿唇,甩开了小藤蔓的保护,将目光落在秦寿身上,在他茫然的眼神中掏出传送符。
语气低哑,他说;“我不回去了,你给我的师门带句话吧。”
秦寿怀里抱着气息虚弱的小苹果,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他看见前面的少年如初见时笑出一口白牙;“就说,安纯耽去当救世的大英雄了。”
寡不敌众被碾压在地的裴泫无力地撑着自己的身体,面前的魔将拧笑着走到他面前:“你能以一敌百,那千呢,万呢。”
这里是魔族的大本营,本就有优势一说,更别论方才勉强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几人已然逃跑,此刻只余这一人,纵使他再能打,那又能抵得过魔族这千军万马吗。
铺天盖地的攻击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裴泫咬牙,此刻他的身体已然无法再支撑他站起来,将死之际,他脑海里忽然显现出过往的场景。
平时他总是带着一众师弟师妹们到处招惹捣乱,出了岔子就回家抱着郁匆的腿求救,他开心吗,当然开心。
但当天下大乱时,他绝对不能后退,不能怯懦。他必须做出大师兄的表率,必须做出琉璃峰的表率来。
他想要保护,陪伴自己的师弟师妹,他不想在这里倒下。
有些颤抖的手臂再度挥剑,他当然不会倒下,因为,他还有要保护的人在。
他的师弟师妹们还在等着他接他们回家。
喉间滚烫的液体再度狂涌而出,他笑着嗑出一口血。
眸光里,面目狰狞的魔将挥舞着大刀朝他刺来。
叮——大刀与保护阵相撞的瞬间,充斥着全身灵力的攻击好似天地爆炸般自他中心爆开。
耳聪目明时,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自远方大声散开:“下次能不能别在没问我的情况下就把我扔出去啊!”
眼看着安纯耽仿若交代后事一般说完话就冲了前去,秦寿本来逃离的脚步一愣。
他从小胆子就不大,又因为他是宗主唯一的孩子,没人会对他有多大的期望,反正有个宗主爹,他怎么样都会保护好他的,所以身边的人向来都奉承着他。
在遇到裴泫他们时,他其实是很开心的,因为他们愿意带着他一起玩。这次的魔域,也是害怕竞天结束后裴泫他们回了琉璃峰,从此分道扬镳。
于是他死缠烂打地跟了过来,可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塔竟是与魔族之间的连接通道。
在得知事情的唯一真相后,他迟疑了。
本就是废物,有必要为了朋友舍生入死吗,只要他现在离开,将一切都告诉他爹,他爹会为他找到活路的。
可是,可是真的要跑吗。
“想回去吗?”窝在他身边的小藤蔓它们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此时轻声询问着。
当然!他们可是朋友,朋友,是不能抛下对方逃跑的。
可是他会死。
脑海里闪过一次次与他们之间的照面,裴泫他们就从不迟疑,完全不像自己。
可就是这样弱小的自己也想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思绪拉扯之际,彷如他心底最真挚的呐喊,一道声音冲破他心底怯懦的牢笼,新萌生的勇气突破厚厚的尘土发芽。
秦寿暮然回头,眼底倒印的两人如同卓越的肥沃般促生出一簇一簇渺小的勇气,枝繁叶茂,蓬勃生长。
有人在他耳边笑的开心;“果然还是得靠我!”
秦寿回头。
原来是江舸他们。
第96章 来人随意地掏出药丸,粗粗地塞进小苹果它们的嘴里,受到攻击而蔫然的小苹果砸吧着嘴里的药丸,要死不活的表情下一秒更改,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太过分了。”另一道身影快速的闪过他们,江舸朝着小苹果它们眨眨眼,看到它们安然无恙后,就不加迟疑地继续往前疾驰而去,嘴里还抱怨;“你们这几个人太过分了,团建居然不喊我们!”
早在竞天结束后,江舸就和其他人复盘这次的战术,预备在下次的竞天里来个出其不意。但在回去的路上,他听到了长老们在悄声交谈。
他登时就悄声靠近,果不其然,听到了岁昭她们的消息。
几人在竞天结束后,伙同其他门派的安纯耽和秦寿几人组团进了魔域。
魔域?悄悄趴在门口的江舸静静地聆听,在听到魔族是这次竞天最后的考验后,他想也不想的,拉上了自己的挚友一同跟着岁昭她们的后路进了塔。
这几个人太过分了,好歹是一起水里来火里去的交情,结果到头来打魔族居然不喊他们。
过于急切的他反而没有察觉到,在他离开的第一时间,那屋内持续交谈的声音便淡了下去。
目送着着急慌忙的江舸离开,在确切的看不见江舸后,里面的两人交谈声瞬间停住。
郁匆端坐在竹席上,眸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手里把玩的黑色棋子晕染出棋盘上错落横杂的局面,黑棋步步紧逼,白棋陷落一步。
他撑着脸漫不经心地拂开桌上多余的棋子。
黑色羽睫微抬,漏出眼底微微流转着绿色光芒的瞳孔,视线从面前的棋子往上,倒印出对面同样安静执棋的人,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很放心吗?”
言语模糊不定,但面前这人也像是知道他在意指什么,语气微微一顿,自信地落下一枚棋子道:“倒不如说,是相信。”
*
岁昭神色镇定,脑海不断回想着初来这个世界时系统口中所言与实际违背之处。
一般来讲,当任务者身在原著时,那必定是要跟着原本的剧情照本宣科地进行以此来稳住世界的稳定。
但在这里,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来推进剧情的发展,以至于今日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脑海里的剧情节点和最开始被投放到的时间居然诡异地重合起来。
最开始系统提起,她并不是来到了游戏的时间线,而是来到了原著的时间线。
然而最开始的剧情是以大婚为起点,主角团们历尽万难后方至于最终点。
她现在所微末参与的剧情,却与大婚截然相反,没了大婚这个固定情节点,但婚后的时间线却完全与原著同游戏中期的剧情线完全一致。
她的剧情七零八落,却也窸窸窣窣地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确实是系统出了问题。
最开始的系统提供给她的任务也仅仅是去救下裴泫。
也恰恰好是因为这次,她与主线人物开始了牵扯,往后系统的存在一路降低。
再往后,就是失去节点的剧情如洪水般呼啸而至。
然而白羽的系统却告知她这里的世界曾无限重置。
那么…
她现在所在的时间线,是游戏?还是原著?或者说,她此时的时间线…真的存在吗?
“系统?”岁昭呢喃着吐出这两个字;“你真的是系统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面前的一切便如纸屑般散去。
那个拽着她进入这片空间后便了无动作的人偶此刻呆滞地来到她面前。
黑黢黢的眼眶沾染着湿润的泪水。
岁昭有些害怕的退后一步,然而面前的人偶依旧只盯着她落泪。像是蕴含了巨大的悲伤和切实的后悔。
目光落在阴鸷诡异的人偶上,岁昭心有所感,慢吞吞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冰凉腥湿的泪水沾染在手上,人偶的记忆搅动着遥远模糊的情愫同她共享。
“喜欢,最喜欢你。”娇俏的少女撒娇般凑在旁边的人身上。
两个人之间言语亲昵,看不清脸的男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语气宠溺:“那以后你想去做什么,我陪你。”
“去游山玩水,去不同的地方玩!”
自那天起,自愿放弃攻略任务的少女和一个魔族少年在一起了。
她的系统默默看着两人的感情加温,在确认她真的想要放弃任务后也没解绑,只是静静地沉睡在她的脑海里了。
等它再次苏醒,见到的,就是那个笑着说要喜欢魔族少年一辈子的蠢货宿主快要死了,此时正被面色阴冷的男人掐着脑袋奄奄一息。
生命最后几秒,那个蠢货哭着让它快跑。
只因魔族少年得知了一切,想要得到系统。
宿主死了,看着得到自己的少年笑的疯狂又肆意。
冰冷没有感情的系统以一种自爆的姿态强制绑定了别人;“现在颁发任务,杀死魔族少年。”
在魔族少年死去后,它离开魔界游历人界,在偶尔得知的魔界密籍里,找到了有着能令人死而复生的办法。
为了隐瞒此方天道,它靠着系统间的吸引力引来一个个身带系统的异乡人。
强制剥离他们的系统,放干天命之人的血液,以此召唤深渊最深处拥有复活能力的魔尊。
人偶无法出现在人界,无力制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魔界的废墟里一次次地收起他们剩余的骸骨,供奉在殿内,妄图等待一个转机。
而那些魔族人只当这是人界的新习俗。
“所以,你面前的那些白骨是?”岁昭吸口气,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她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地被摆放着的具具白骨,它们安静地蜗居在狭小的箱子里。
看着不大的骨架,多半都是些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然而生命却只戛然而终。
魔尊复苏,此界天地必定生灵涂炭,而人偶拉岁昭进这片空间,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她。
魔尊,绝对不能复苏。她们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一定要杀死他。
以及,人偶拿出一颗小小的玉石。那是无法被剥离而仅剩的系统,此时都暗淡地躺在箱底。
岁昭此时头脑发昏,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塔内一别,再见前却知晓,那个少年绝对无法存活,哪怕活着,也会被魔气入体,成为厮杀成虐的魔尊。
人界和他,完全无法共存。
岁昭无力地往后退,鼻腔困苦,她无助地试图张开嘴呼吸,却觉得嗓子如冰凝的寒冰一样无法疏通。
面前的人偶交代完所有的消息,流着泪退后,瓷质的人偶竟是轻轻地朝她鞠了个躬。
她透漏了太多,此方天道恐怕是不会再让她活着了。
清脆的瓷裂声响起,眼前的人偶自内部瓦解崩解出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岁昭在这片空间里沉寂许久,良久,她掏出那柄剧情里出现了非常多次的剑。
缺了几个豁口的古朴佩剑在她往日的修补中如今倒是有了几分凌冽的模样,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成直线,她伸出手拽下脖间的青色玉石。
早在桃李村时,系统就曾提醒过她将这剑上的玉石摘下随身佩戴。
当时她还有些的不解,推脱了几日,直到系统解释说这玉石并非是一般的装饰物,而是作为原著中存纳灵力的媒介,那剑则是她身处这个世界的最终锚点。
当媒介散去,锚点就会重新定位。
而此时,她手握锚点,目光静静地落在生满铁锈的剑上。
她再一次轻声询问;“系统,你在吗?”
周遭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手中的青色玉石慢悠悠地,传递来温暖的灵力,如同潺潺流动的溪水。
下一秒,她抬头,目光坚定地将玉石随手一抛,沉重的铁剑划过骤然间呼啸的风声,撞向空中的青色玉石。
仅仅是轻微的撞击,这看似坚不可摧地玉石便裂出一道缝隙。紧接着,了于表面的缝隙便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形成密密麻麻的蛛网。
咔嚓,碎了。
伴随她一路的玉石就这么轻易的裂开了。
刹那间,云起风动,恍若间,耳边传来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蓬勃的灵力如宽阔的海水溢出道道水柱,星星点点的微末灵力渗入岁昭的身体内,止不住的灵力充斥着浑身的经脉。漫撒于空中的灵力凝结成漩涡状的波澜。
岁昭警惕地望向空中的灵力,身体试图往后退,但这蔓延的灵力却亲昵地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天地变动,周遭的空间有如被挤压至扭曲的崩溃转动,强行融入身体的灵力一寸寸地打压原本的经脉,承受不住而涌至鼻腔,喉口的血液被强硬地折返,鼻腔处带来一阵阵的反胃不适。
在这痛苦到极点的时间里,岁昭甚至苦中作乐地想,倘若能活着回去的话,她一定要给大家立一个巨大的墓。
神志嗡鸣间,控制不住地自嘴里涌出一道血液,她拿着剑跪倒在地,头晕眼花,乃至于没什么时间去将嘴里的血液再度咽下。
唇边溢出一点蜿蜒的血滴在手边的衣摆处。
耳晕目鸣,恍若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她手里。她费力眨开眼睛一看,充斥着漫天灵力的眼眸里,依稀看得出这是一个灯的模样。
是壶鱼灯。
那灯被周遭的气流冲击的四处乱飞,直到在触碰到地上那些系统的载体时,精致的壶声若隐若现地闪烁。
身侧的空间再也无法坚持,彻底分崩离析。
闭上眼后最后一秒,飘散在空中的载体化作流光追随岁昭而去
第97章 天边的乌云厚重地涌簇在一起,自边边角角散落的灰蒙蒙云絮沉沉下压,雨前的泥土陈腐气息悄无声息地蕴撒在孤道深处。
视野所及之处布满昏沉的黯红,狭窄的过道幽谧宁静,眼睛像是被蒙了层布看不太清晰,温落锦神态自若地走在黑漆漆的过道里。
方才岁昭走得快,两人只得兵分两步,想到被困住的裴泫两人,温落锦撇撇嘴,不甚乐意的前来救助。
此时她也没有用神识来感知周遭的景象,只一步步的踩在看不清的黑暗里。
蓦然,身后凭空出现一道身影,温落锦止住步伐,好奇地伸头打量,但眼前实在是过于漆黑,他眨眼又往前一步。
黑沉沉的光线里,不期然亮起一道熟悉的光,不住闪烁的明灭灯火里,温落锦疑惑歪头,看向一身狼狈到了极点的岁昭。
啊,这么短的时间她居然还换了套衣服吗。
他扯扯尚在呆滞中的岁昭,还没用力,就扯下了一小节,有些心虚地,他将这截布料往身后藏,眼神飘忽不定地看向她;“师妹的风格好独特。”
面前的人毫无动静,只呆呆的看向他,就连他不小心扯掉了她衣角的一小片布料也没有一点生气。温落锦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往上。
戳戳她的脸颊,疑惑的收回手,温热的触感提醒着他,是热的。
那怎么不会说话?
而且,现在的情况有些奇怪,温落锦面色不变的看着方才还气鼓鼓离开的岁昭,此时她不仅仅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就连身上也零零碎碎的有着细小的伤口。
站在岁昭两步外,观察两分后就又有些好奇的凑上前来戳着这个狼狈的师妹。
力气有些大,直戳的此时浑身无力的岁昭往旁边倾斜两步。
岁昭方才从崩裂的空间脱离,此刻还有些搞不清状态,她迟疑地看着兴奋凑上来的师兄,只觉得割裂。
不是,他来魔域穿的是这套衣服吗,还挺有兴致的,衣服半天一换。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面前的人看向她的目光格外陌生。
什么情况?
她警惕地看着对面的温落锦,拍掉他蠢蠢欲动的手谴责;“你在干什么?”
温落锦不语,又戳戳她的脸颊,意思言语不尽于表。
岁昭想再次拍掉他的手,这次她只微微往后撤了一步,刚想继续谴责,脖间的玉石就传来温热的感受。
回想起不久前人偶告诉她的事,岁昭的心情一瞬间低落了下去。思及此,她抬眼看向对面熟悉的眉眼,心情低沉语气黯然地纵容:“戳吧。”
好玩心再度起来的温落锦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头发两侧的绿色发带,落在不同于她不久前有些生疏客套的面孔上。
在石砖完全堵住他与岁昭的路后,自己便悠哉悠哉地在漆黑的过道里散步,至于岁昭火急火燎地要去救助的裴泫等人。
他完全没有兴趣。
反正也死不了,还不如趁现在多玩会。
此时的岁昭完全不及方才的着急,但她像是完全遗忘了还在等待救援的裴泫他们,只难过的低头不说话。
啊,原来不是被自己气走的那个师妹啊。
心底的念头只转过一圈,温落锦又黏腻腻地凑上去,手轻轻地拂过岁昭的发顶,触碰到那精致漂亮的发带。
本源灵力相呼应。
温落锦声音怪异地出声:“小师妹。”而后又在察觉到岁昭对自己这有些冒昧的举动并无什么大的反应时,他低头又开始戳着岁昭的脸颊肉。
意有所指,声音轻飘飘地像阵捉摸不透的风:“怎么来到这里的啊?”
岁昭垂眸,感受着脸上逐渐加大的力道。
她本想之后回去可能无法再见到这样的温落锦,于是此时乖乖地站在原地也不反抗任由他戳着自己的脸。
随着另一根手指的加入,她忍无可忍,原本有些悲伤的情绪此时一扫而空。
狼狈的少女伸出手在对方错愕的视线里反掐住他的脸颊肉,两个人幼稚的像小学生一样,岁昭恶狠狠地,用了她现在能用的所有力气气急败坏;“就算你不是我现在的师兄,那也不能一直戳我啊很痛的!”
在见到这个温落锦的第一面,岁昭就意识到了她并不在原本的时间线。
不仅仅是温落锦异常的行为,更是自己方才又触摸到了那本该瓦碎的青色玉石。
原本被她击破的玉石妄图自救,想要来到原本它还完好的时间线里。
用更加确切的话术来说,就是她回到了最开始的时间,她去救裴泫和顾娇的时间里。
被重置了,但是,感受着身体里澎湃的灵力,她随意挥出一道剑光,剑光落在墙壁上的流动线条时,刺耳的噪音伴随着剧烈的泣音扩散成强烈的声波蔓延在狭小的空间里。
温落锦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行为,冷不丁地询问:“他们···在魔族境内?”
未对温落锦设防的岁昭诚实地点头,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以后,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开始吐槽;“你怎么套话?”
“还有,你笑的好假。”
话音刚落,岁昭就有些后悔,只见方才还黏腻凑上来和她打闹的少年于此时骤然寂静了下来。
盯了好半响后,少年忽兀地笑了,听到少女毫无留情的吐槽,他脸上自初见始就挂着的笑于此刻停歇,脸上的伪装逐渐粉碎,剥离。
熟悉的碎裂声音再度传来,岁昭被空泛的力道拉扯着。这里的时间疯狂地排斥着她。
她又要离开了。
岁昭在身体消失的一瞬间,果断的伸出手拽住脖间的玉石,充沛的灵力缓慢地修复着它表面的裂痕,她如今还不能走。
几乎是同时,温落锦也试图伸出手攥住她脖间已碎了大半的青色玉石,但由于两人的动作过于一致,动作落下的瞬间,温落锦就意识到现在的动作过于孟浪。
他握住了岁昭的手,抿抿唇想要松手,又见失去力量补给的玉石支撑不住,岁昭的身影又开始消失。
抱歉的重新用了力,温落锦面色如常:“现在还不能走哦。”
他此时静静地看着岁昭,语气疑惑,像是遇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咬着字半是迟疑半是困惑地发问:“日后···我和你的关系,很亲近吗?”
在见到岁昭的第一眼,他还以为是这里的通道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岁昭从哪个不知名小道又通往到了他现在的位置。但当目光落在少女头顶的发带以及她的穿着上时,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更别说,她那动作言语间莫名的熟稔以及信任,分明是亲近之人之间才会有的姿态。
这不对,这不应该出现在将将认识的两人身上。
更别说,那个藏有他以心头血和大半灵力造就的发饰,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给仅仅只是同门的师妹送如此含有亲近意味的人。
那么,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应当是格外亲昵了。而当她的目光看过来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
而那颗玉石在一片黑暗夹杂着微末光亮的环境中,被两人的灵力持续修补,此时竟诡异地溢出了灵力。
他终于恍然大悟,抿唇问:“你想知道什么?”
岁昭低垂着头,眼睛里控制不住的弥漫出雾气,她张张口,又觉得自己这话过于狠心,索性错开对面人的目光:“我来找。”
“能牵制和杀掉魔尊的办法。”
温落锦眼神一滞,像是听到了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话,他疑惑的皱起眉,语气慢吞吞地回问:“你···问我吗?”
早在人偶告诉岁昭魔尊的事情时,她当时就已经恍恍惚惚地有意识到,可能到了最后的时间,她们一定会兵戎相见。
可是····在看到对面少年脸的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可能不会了。
她们不会再有这么轻松的时刻。
况且就仅仅是她们几个,带上裴泫和顾娇所有人加起来,也许都不会是魔尊的对手,所幸玉石的缘故,她短暂地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一切还没开始的世界。
她即害怕温落锦真的告诉自己,又怕他闭口不言,她们无法取得成功,人界自此生灵涂炭。
她不想让他死,她也不想人界遭难。可是完全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她自嘲想,她果真是贪婪。
少年默默注视着她,眼睛扫过她狼狈的样子,以及此时说完话又完全不敢看向他的神情。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又像纵容,妥协地伸出手拖住她的下颚,稍稍用了点力气往上,再对上他的眼睛后:“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轻声细语,伸出手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眼泪:“但···别怕。”
这里的空间愈发排斥她,妄图再度逃跑的玉石承受不住,碎成了两半,感受着逐渐加大的撕扯力道。
岁昭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时间了。
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温落锦为她拂去眼泪的右手上。
“还有。”她哽咽着,握住对面手的动作不变,温落锦看着她悲伤的神情,犹豫两秒还是没抽回自己的手。
绵延温热的气息传来,这行为完全超过他素日里的接受程度了。温落锦有些不适的想要抽回手,虽然说以后他们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但现在他们只是刚刚认识。
这般行为,实在是过于刺激。
就在他浑身不适即将炸毛时,对面的人忽然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眸光闪烁着晶莹的泪点,在昏黄的视线里弥漫出雾气,她说:“温落锦,我有没有说过,喜欢你这件事。”
第98章 什么?什么意思?
挣扎的表情一顿,温落锦错愕的看向岁昭,对面的人絮絮叨叨的语速很快,她怕自己下一秒就消失,怕自己到了最后真的没能说出那些话;“对不起,很久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也许离开后你会忘记,但···”耳尖的滚烫如同火烧一样,温落锦错开对面人的眸光,不知所措的后退。
“我喜欢你。”
说话的同时,她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对面羞愤的少年身上。
纵使有了猜测,也或许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情太过于迥异,完全不在他的接受范围内,总之在岁昭说完这句话后,一直在她面前的少年就这么呆住了。
红云漫布脸颊,完全宕机的他径直呆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也或许只是一瞬的时间,温落锦眨眨眼,视线慢吞吞地看向岁昭,嘴里的话嗫嚅半天没出口。
好半响才应激地跳出好远。
岁昭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才还对她纵容的要死的少年,在她说完喜欢后就整个人好似掉进了染缸。慌乱的不敢看向她的眼神。
原本的伤感一刹那消失不见,只剩满满的吐槽欲。
原来这么纯情吗?岁昭后悔地想,早知他是这般反应,她怎么可能还会那么被动啊。
而此刻,方才站在原地的少年仅仅是眨眼间就了无影踪,空荡荡的恍惚无人。
啊,被吓跑了。
挠挠头,有些迟疑地左右观察了一瞬,岁昭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
离开的时间悄然而至,周遭的光景再一次发生剧烈变动。
等一切恢复如常以后,那个早就躲得无影无踪的少年此刻终于悄悄地冒出头暗暗观察。
仿佛是一场怪异的幻境,过于古怪,但此时那仅剩的一点点微末光亮却提醒着他。
并不是,不久之前,那个对他来说生疏至极的少女在往后同他的关系会非同一般。
还,还说了那样的话。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理解地皱眉,所以为什么他会告诉她啊。
他绝对疯了。
摇摇头借着最后的光亮,他走向方才被剑光灼伤到的流痕,轰隆一声响,体内最深处的禁锢好像有什么松散了一分。
再一转眼,脑海里那些的记忆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果然,他要忘记了吗?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突然很想见到师妹,温落锦愣神半响,这次,他不再慢悠悠地踱步,反而加快了速度。
啊,师兄他们好像在等救。同门情谊难得,他可得早点去。
为自己找了一个像样的借口,温落锦转了身,往裴泫的方位走去。
脚下将将站稳,岁昭就被朝她奔过来的几人吓了一跳。
六道破破烂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她奔跑过来,眼里流撒着不明意味的泪水,他们头顶,许久不见的小苹果挥洒着泪水呲牙咧嘴地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
这么热情?岁昭迟疑地向前。
至于吗?不就一晚没见吗。
她略有些嫌弃的拧眉微微向前走了两步,虽然他们脏脏的,尤其是安纯耽和秦寿他们脸上还流着不明痕迹,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块好料,但是那可是她的师兄姐们啊。
她怎么能嫌弃他们呢。
思及此,岁昭暗暗唾弃自己,拿起手里的剑就想上去汇合。
然而还没跑两步,她就被这几人身后的东西惊的呆到了原地。
比很久不见的师兄师姐们先到达一步的,是轰隆一声雷响,是来势汹汹的魔气与攻击。
这下,跑的人有七个。
岁昭一骑绝尘,方才什么很久不见,什么师兄弟情深,此刻统统不见,留下的,只是玩命狂奔。最后的小苹果见到她两眼放光,随后被小藤蔓抛着扔过来,岁昭顺手接住然后绝望回问:“你们干了什么?”
裴泫流着两行宽泪,毫无形象,他撒着丫子一下跑在最前方:“他们打人数战啊。”
那柄刀落于他头顶的刹那间,不属于他的灵力光波瞬间泛滥开来,是安纯耽。致命一击的灵力被化解,他错愕回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在对他笑。
随即,腰间拉扯来熟悉的力道,与那一同为他抵住致命攻击的绸缎轻和的缠着腰,带着他离开。
就连逃跑时跑的最快的秦寿此时也哆哆嗦嗦地站在最前面,颤颤巍巍地拿出乐器弹奏起难听的音调。
啊,果然是很难听啊。
裴泫扯扯嘴角,有气无力的吐槽。
胸腔的疼痛蔓延开来,他试图强撑着自己站起身来,但由于乏力再度跌坐下去。他自嘲的聋拉着眉,下一秒,一双手就抵住他的眉;“你已经很棒了。”顾娇摸摸裴泫的头,第一次漏出浅淡而真诚的笑。
裴泫呆呆地看着她,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盯了半天的江舸眼疾手快地,将一堆堆药丸塞进去。
一只狗在前面所向披靡地抵抗着,旁边是他所熟悉,认识的人,坚定的在他身边不退缩。
他环顾一周,察觉到少了一个人,有些放松的表情瞬间凝滞,他抓住顾娇的手;“小师妹呢?”
顾娇眼神平淡,看着裴泫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不觉被查的哀伤;“裴泫,时间到了。”
*
浓云密集,一簇一簇的聚集在一起,不知何时,那些疯狂追逐着他们的人此时已然满脸恭敬地停住了步伐,齐齐地跪倒在地。
小苹果坐在岁昭头上,诧异地发现那原本紧追不舍的人此时齐齐地定住,它原地蹦跳两下,试图引起岁昭的注意。
轻轻往上跳了一下,魔域最中心的地方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劲的气波。
巨大的冲击波袭来,七个疯狂逃命的人被拦腰打中,而后齐刷刷地以同一种姿势倒在同一个坑里,四脚朝天。
魔尊苏醒,他们的仪式已然开始,原本迫切追击的魔族无不恭敬虔诚地匍匐在地。
远远眺望着风起云变的一幕:“师弟入魔了。”裴泫绝望的拍去脸上的灰尘,吐出嘴里的泥,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令众人惊恐的消息。
岁昭鲤鱼打挺般诧异地抬起头,这对吗?眼前的裴泫对于温落锦入魔显然接受度良好。
不对吧。
一旁的顾娇也非常之熟练的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土,看着远方浓稠的魔气叹气:“哎,要开始了。”
岁昭再次猛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出口询问,一旁的安纯耽和秦寿等人已经瑟瑟发抖地抱在了一起。秦手试图理解出裴泫嘴里隐含的其他意思。
但思前想后,他绝望地发现,裴泫就仅仅只是字面意思;“你师弟,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把他当家人,结果他们把他当魔尊口粮啊。
远在千里之外前来援助的千崇和江舸两人此时更是躲在了坑底的最角落,惊恐的看着口出狂言的裴泫,宛如他说了什么极为大逆不道的话。
千崇整个人都石化了。
江舸颤悠悠地将抖动的小腿收回,抱着千崇整个人都被吓成了感叹号,语气轻的像风,再次问:“你们师弟,何意味啊?”
裴泫此刻索性不再挣扎了,他躺在坑底认命:“哎,算了别挣扎了,早死早超生吧。”
秦寿泪都要吓得飚出来连声哀求;“我不想死啊哥。”
岁昭看着躺平的裴泫和对此刻困境了然的顾娇,也有些搞不清事情的真相了,她呆呆地看着两人,神色迷茫;“啊?”
她们的剧本···原来不一样的吗
*
竞天结束后的不朽仙宗,此时褪去了之前的热闹,半空的烈阳摇摇散散地落下令人心烦的炽热。
只有极少数炽阳才能透过层叠迷雾的树林,走在被树影遮挡的阴凉小路上,来人急匆匆地略过树间抖动的枝叶,行走时带过的风吹起层层涟漪,卧在树下的毛茸茸懒洋洋地睁开眼一看。
又翻过身来,挠挠自己肚皮上稀疏的毛发,临近也不愿意往人前凑,只常常自己找个地一睡便是半日。
琉璃峰的弟子与那几个交好的修士在竞天结束后就消失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暗自打听他们是否有了些新的造化,否则为什么这些长老一点也不着急,只安安静静地回了自己的宗门。
唯有一两个极为较真的弟子始终对这件事保持疑惑。
“师兄师姐他们已经很久不回来了,他们到底去哪了!”推开门,来人着急地踏过门槛,嘴里的话像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
李魏姜急吼吼地冲进来。
他这几日明里暗里找了不少,甚至都整日整日地去纠缠他的师傅,但得来的,却一直都是那一句。
“他们无碍。”
无碍无碍,这都好几天了还无碍,再这么碍下去,就是没事也得有事啊。
又等了好几日,实在是没有一点点消息,李魏姜忍无可忍地冲到了琉璃峰。
殿内静悄悄地,听见来人的声响,有人落下棋子,温和地转过身打着招呼:“啊,是最开始的那个小弟子吗。”他看着像是在询问,但语气却是不加掩饰的笃定。
他笑咪嘻嘻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满。
第99章 李魏姜进了半截的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他死鱼眼般看着郁匆和这人看过来的目光,表情绝望。
面如苦色地,他连忙低头认错。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浑身虚浮地走出了殿内,这才惊起满身的冷汗。
殿内。
郁匆面不改色地执棋,声音温润如玉,对面的人见他如此,突兀地笑出声来。
“不着急吗?”他轻声问。
郁匆神色不变;“金陵塔的灵物。”在最开始,岁昭她们进入的金陵塔在这人的操作下其实并非是真正的塔内。
远古战争之地。
万千生灵埋骨之地,早早地孕育出拥有自我意识的灵物,这些灵物在瘴气里徘徊许久,本该永远的沉寂下去,但由于面前之人的计谋,导致于岁昭她们提前进入了塔内。
混沌不清的灵物逐渐清醒,于一片苍茫中往她们靠近。
对面人轻轻一笑,示意他继续。
“四方坑···”以怨气饲养魔气,不断沁润,从而将人界与魔界的连接点强制锁定,在魔尊出世后,那便是第一个出口。
对面人轻轻一笑,有如烈阳明媚,他抬起头看向窗间洒落进来的阳光,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
这世间一事,与他又有何干?
想起那个全然相信他的小弟子,他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充斥着太多太多消息的大脑此时生涩地转动,她叫什么名字?忘了,不重要。
但他所筹谋一事,不过是为了让魔尊降临。
在他夺舍了那个魔族少年,浑浑噩噩地游历人界时,侥幸从一处地方得知,这时间藏有起死复生之法。
而此法,最关键的就是当属魔尊一人。
但他不能确保魔尊会帮助他。
在这个世间又一次出现了异世人时,或许是因为系统的吸引性,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这个异世人恰巧降落在他身边,那是一个单纯到有点可笑的女子,和他之前的宿主简直如出一辙。
不过一面之缘,不过简简单单寥寥两句碎语,她就将一切托盘而出。
蠢货,他在她看不清的阴影里,眼神冰凉的评估着她,在她转过来后,脸上又笑的甜蜜。
倘若以无数系统的规则之力束缚于他呢。
拯救系统吗?有点意思。
她应该是喜欢上自己了,不过两滴泪水,两句编造的悲惨经历,就让她彻底放弃了任务,将那个不知死活的系统交由自己。
最后,那个系统宁愿带着她自爆也不愿意帮助他。
但是那个系统忘了,他也做过系统啊,灵魂才是两人之间的媒介,而他所夺舍的魔族,最不缺的,就是关于灵魂的残忍手段。
生剥了她的魂魄镇压在魔族地底,那还未来得及完全自爆的系统就这样永远的沉睡,被他吸纳。
后来,他一次次地搜罗,布下天罗地网,静静地等待一个个穿越者送上门。
而这一个个穿越者,一个个陷入睡眠的系统也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唤醒魔尊,降临人世,寻觅复活之法,就是他的执念。
最后一次,他如同以往一般靠着系统的吸引力再一次抓住了新的穿越者。
就在他即将成功,完成自己曾经期待已久的梦想时出了岔子。他失败了。
岁昭,他嘴里呢喃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在她真正的系统察觉到不对即将带她离开时,他用以往数不清的系统凝结成这个世界最微末的本源之力。
捏爆了那个妄图带她逃走的系统。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该死的系统,居然还能委托其他的系统去照顾它的宿主。
一堆堆弱的令人发笑的系统都在破坏他的计划。
于是一次次,一遍遍的重新再来。
直到摸清了那系统所有的底牌,他再一次推翻了这个世界。
抹去她的记忆重新再来,或许是因为如此,不断地回溯里,她的身上才沾染了一丝规则之力。
意识到岁昭短暂地不属于这个时空时,他曾探查过,发现她身上的因果之力依旧与这片空间割舍不断时,他也就兴致缺缺地不再探查。
这一次,他佯装出最开始那个系统的语气,告诉她尚未被回溯时这个世界本该发生的一切,如同以往再一次道:“重在参与。”
可再一次的溯回,却发生了令他感到意外的事情,本该安静沉睡的魔尊泄露出了一点生命之力,那生命之力糅杂着一丝丝的规则之力有了人身。
也有了自己的情感。
于是他又在原本告诉岁昭的故事添上寥寥几笔。
引导着岁昭靠近他,以便于他最好的观察他,在魔尊降临之际,他决不能允许有一丝意外,哪怕这人就是魔尊本人所衍化而来。
而现在,就是他为她们选择的最终死去的方式,他决不允许有任务者在这个世间存活。
郁匆垂眸不语。
他很早就已经发觉了不对,无法度过的烈日高阳总是悬挂在琉璃峰上方,密密蔼蔼的碎叶在空中落不到实地,被风吹过弯便又慢悠悠地继续朝着上方飘去。
那个叫岁昭的孩子来来回回不知进了多少次他的门下,琉璃峰内本只有两个弟子的闲散时间再次添加了一个新的弟子。
在裴泫和顾娇不再谈情说爱,性格一日比一日沉默木讷,到最后如今的不可直视。
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出了问题,可他无从可解。
魔界与人界互不相通,偶尔遗落出来的那几个魔族又隐藏的极为隐蔽。
他寻找良久,在天地交合之处找到了答案。
以自身灵力与永世不入轮回为媒介,与此间天道沟通,在最后一次轮回里。
他布置好了一切,引导新的任务者在竞天内出现,一次次地回溯重来中,他看到岁昭因为自己的靠近,身上的回溯之力逐日尖锐,在新的一次时间里,她的力量被封禁。
身负无穷因果之人身上的能力会因为相似力量的靠近而逐日减退。
他看到她失落地挥剑却始终不得其法的失落背影。
于是通过温落锦,将自己的毕生所传传授于她,看着岁昭不复之前的失落神情,郁匆转身,回避她。
不断地修炼中。
让那个他始终未曾亲自教导的弟子有了离开的资本,倘若她不愿离开,他亦留下了足以让她在整个不朽仙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有立足的资本。
思及此,郁匆晃晃然一笑,清瘦的手腕细到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打赌吗?”
“什么?”
“赌我的弟子会平安归来,赌魔族不会出世,赌你的计划,会于今日烟消云散。”
*
岁昭吐出嘴里的土,一旁的人围成一个圈,几人不时点点头,不时咬牙切齿,面部表情极为丰富:“原来是这样。”
顾娇抱着手里的藤蔓,叹气;“小师弟此时定然与那归于本身的魔族混为一体了。”
秦寿真诚发问:“那我们应该做什么?”
裴泫站起身,面无表情;“杀掉他。”
原来这就是解决办法,秦寿跟着点点头,不对,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裴泫。
“你在说什么?我们吗?打魔尊吗?”像是为了验证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扯扯自己的衣角:“魔族小兵都能给我打个稀巴烂,去打魔尊我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裴泫神色不变,丢给他一道传送符:语气沉重;“我并没有打算活着,但是你们可以离开。”他说着,视线转过身边的安纯耽和其他人:“说起来,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也不应该参与。”
温落锦是他的师弟,而现在师弟即将入魔,他应该负起责任。
说完他散漫地笑笑,语气低沉:“我这个龙傲天当的真是失败啊。”
从方才起就不发一言的顾娇捏起手里的绸缎,只默默站在裴泫身边。
安纯耽听完,却不是裴泫意料中的后退,他神色一亮:“打魔尊?我要去。”
秦寿捏住他的手拼命阻止:“你疯啦?那可是魔尊!”
方才打小兵或许有一战之力,但现在他们面对的,可是魔尊啊。他一挥手他们就死的存在。
拿什么打,十条命也不够魔尊笑一下的。
安纯耽大惊小怪地看向秦寿:“你小时候不想打败魔尊吗?”
秦寿沉默了。
江舸和千崇蹲在角落,自裴泫说完后便不发一言,岁昭好奇地凑近一看,发现两人正写着长长的遗书。
···在故事最初开始之际,岁昭就知道温落锦是原文中的魔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源,可她不知道的是。
她,乃至她们的最后时间,居然是刀戎相见。太荒谬了,这荒谬的情节直到她同裴泫他们来到了魔域的最中心也无法缓解。
岁昭面无表情的站在魔域深处,注视着中央黑到止不住的冒着魔气的殿内。
风声一点点加大,轰鸣在远方的雷柱贯彻天地,浓郁的紫沾染着魔气冲击着天地间薄弱的屏障。
广阔的空间里,所有的魔族兴奋地朝拜着主殿的方位。
所有人被彻底的死寂笼罩着,说不出一点话。
第100章 魔域中心的魔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两分。
一抹巨大的黑影自地底攀爬而上,引得天际的乌云团团涌簇。
天昏地暗,裴泫冲身最前的身体一顿,拿出剑神色焦急:“需要更快,天地间的屏障被打破,那魔族必然冲破人世间,到时间大家都要完。”
安纯耽旋转像颗炮弹一样往前冲,吱吱哇哇地嚎叫着加速再加速。
一行人有如风至般齐齐往前。
岁昭看着天际边浓重的色彩,迟疑地紧跟其后,她有些许的疑惑:“能赢吗?”
听见这话的裴泫转过身,粲然一笑高声回答:“我可是龙傲天。”
秦寿跟在最后,气得要死:“哪个龙傲天你这样啊。”
毫不留情的吐槽又引得一旁的江舸迫切加入战局,试图谋权篡位;“我!我才是。”
“滚。”
…
传闻中的魔尊果然难以对付。殿内,裴泫吐出一口血,支撑着剑倒在地上,旁边的顾娇被甩飞在墙壁上。
岁昭稳住气息,小臂处被割裂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意,手里的剑无力垂下。
她面无表情地看一眼温落锦。
上次见面是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但归其溯源,他们真正上一次的见面,是在竞天后。
他明明知道,知道那可能是最后一面,但他依旧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到结束。
想要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接受命运吗,她不同意。
温落锦的体力如今有两股力量正疯狂拉扯着。
霖夜被锁在黑暗最深处的地底千年不见光景,万年沉睡,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可以再度觉醒的机会。
他疯狂地抢夺着身体的自主权。
那个只溢出了他丁点力量就妄图掌控这具身体的温落锦,他不屑的笑出声,那样渺小的力量居然也敢抢夺他的身体。
真正的魔尊显然更加暴怒疯狂,周身的杀气弥漫在空气里,浓厚的威压死死地困住裴泫等人。
岁昭仅仅不过与他对视一眼,那强烈的恶意便控制不住的倾洒。
令人心底止不住的害怕。
悠然,秦寿力竭倒下,安纯耽坐落在中央,用灵力死死困住霖夜的身体。
那具身体还在不断吸纳着魔气,浓缩压皱至一个恐怖的境地。
天地呼啸,黑云压城,比起往日里懒散散涣的裴泫,此时他抚手执剑,天地浩荡,数不清的魔气肆虐,裴泫盯着数不清的攻击,面上毫无一丝惧意。
他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
眼角因压迫而渗出一道道湿腻的血色痕迹,他的身体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江舸的丹药已经告罄,身体无法再度被修补,裴泫看着对面的温落锦,悠然的漏出一抹笑。
这笑张扬又怪异,他吐出一口血,浑身乏力,此时他的灵力已然完全消失殆尽。
而魔尊也仅仅只是被他们打断了一小会的时间。
“我···”跪倒在地,视线已经完全被剥夺,他似哭似笑地将浑身仅剩的灵力凝聚于胸口。
他确实,是一个失败的龙傲天。
过往无尽的轮回中,他从襁褓出生了千百次,从最初生的牙牙学语到后来顶天立地。
他一路走过,看过路上的风景,唯一在意之事,也不过仅仅一个顾娇而已。
与顾娇一同飞升之际,那天天地褪色,山川倒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逐渐模糊消失,看着自己的身体,修为倒退。
一切消失的瞬间,他只来得及抓住顾娇的手。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记忆消失,他终于在这一世记起了一切,可那些缥缈,虚散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的大脑。
浑浑噩噩间,他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物。
本能之下,他避开了他最真实的性格,笑嘻嘻地凑上前和顾娇说话。
不久之后,他看到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经历,那是一个刚入门的师弟,以及曾经千百次都不曾相见过的师妹。
师弟师妹啊,那他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们啊。
可当他入了师门,他就要肩负起身为大师兄的责任,只是他的师弟,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为何一切的孽缘都要由他承担,凭什么,他的师弟只能他欺负,他不服。
“以我之身,辅以元神,炽阳之火,起!”他猛地抬起身,最后的身躯叫嚣着发出不可媲重的断裂声。
他真的失败,明明说好保护,但最后的关头,他却是拿着剑与师弟兵戎相向。
他的师弟,只是爱玩,但他绝不是面前这个人。
燃烧着生命的灵力附着在陪伴他万万千千的剑上,眼角流出一道蜿蜒的血迹,他怒目圆睁,以一种自尽的方式冲向前。
“裴泫自爆了!”秦寿没拽得住裴泫向死的决心,他怔怔然地呆滞在原地。
岁昭错愕回头,看到的,就是裴泫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冲向温落锦的方位:“裴泫!”
顾娇进攻的动作陡然凝滞,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裴泫,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裴泫先她一步死去。
无数次的重逢里,裴泫总是静静地等待她先一步离开才缓慢散去身形。
她恨他。
她是人界画本子里最标准的娇妻,一次,两次,每一次不断地伴随着被挖出心的延绵痛苦,那痛苦近乎刻入骨髓,每一次都从身体的最深处给予她提醒警告。
凭什么,她凭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这些,她又凭什么按照那既定的剧本走熟练于心的过往。
毫无新意,想起就让她满心的厌恶。
在一次次地回溯中,她开始修炼,对裴泫视而不见。
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知晓裴泫同她一般,被这个世界戏弄着,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恨这个蠢货干什么,造成她如此惨烈的模样不就是天命吗?
想让魔尊复活,她绝不认这个命。
她是师姐。
“我的师弟凭什么要走你们规定的路。”虽然师弟总是不喜欢同他们一起玩,但既然她成为了他的师姐,那她就要肩负起师姐的责任。
缠绕在腕间的绸缎刹那间狂风四起,蕴含着精力的心头血挥洒在飘舞的绸缎上,沾染出片片梅花,正如她第一次失去生命时眼底倒印出的漫天花瓣;“我们,不会认命!”
顾娇跟着裴泫的后路一同自爆了。
两道杀伤力极强的力道强劲的冲向霖夜,苏醒的符阵悠然凝滞。灌输于霖夜体内的魔气被截断。
秦寿哭丧着脸看着几人宛如自尽一样的打法,他惨兮兮地凑在安纯耽身边,借着安纯耽罩在裴泫与顾娇身上的灵力。他发出临终遗言:“我再也不跟你们走了!”这简直完全没有活的余地啊。
他一边伤心的哭嚎,一边又拿出本命乐器不要命的演奏。
黑沉的天幕上撕开一道道骇人的雷电,翻涌咆哮。
江舸不舍的看一眼上方,那是与人界完全不同的光景,可惜,不知道往后是否再能看见,他摇摇头,转身向前同千崇一道接替了裴泫和顾娇的位置。
数不清的杀招共同肆虐,完全被魔气侵蚀的温落锦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体内的霖夜此刻完全占据主导权,彻底失去意识的温落锦身边肆意着浓厚的魔气,道道杀人的攻击天罗地网般朝几人挥洒。
岁昭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的符咒宛如漫天飞花般挥洒而出,她看着对面那个眼底再无一丝清明的温落锦,只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
浓郁到接近实质的魔气掩盖住他的身形。
“岁姑娘小心!”江舸侧身,冲上前将岁昭拉至身后。
如今的情况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使魔尊现如今力量大幅减退,那也不是她们可以打的。
剩下五人面面相觑,小苹果它们连带几人的遗书早在最终大战之前就被强制地送出了魔域。
此刻,只留下了他们寥寥几人。
安纯耽唇边渗着血迹,一如既往地开朗;“我们的坟头会长草吗。”
秦寿绝望跪地;“我们灰都要被扬了还有草啊?”
千崇拍拍胸膛,将剩下的人揽入怀里:“别怕。”
只不过一息之间,秦寿惊恐地看向他:“你要干什么?”
千崇没说话,他只是看向魔尊的方位,声音低沉不退缩;“我们不能让他真的醒来。”
可现在几人的灵力已经完全消失殆尽,就宛如待宰的羔羊。
绝望对视间,没人能说的出下一步计划。
“在说什么?”阴凉冰凉的声音在他们上方悄声响起,这声音如恶鬼一般引起了正商讨的几人注意。
五人瞪着一模一样的死鱼眼向上看,只觉身体发凉,又好似看到了致命一幕。
只见一片苍茫中,霖夜手中凝聚出致命的攻击,唇边阴冷一笑,置人于死地的攻击铺天盖地地朝着几人席卷而来。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风声一瞬间呼啸而至,岁昭的瞳孔里倒映出致命一击,好像就要这么死了。
秦寿嗷呜一声,扑身向前将其他四人抱在一起涕泗横流,视死如归地与一片空旷中哭着说;“死也死一起吧!”
不能他们死了坟头草一起飘,他一个人在旁边飘啊。
岁昭被几个力道一拉,纵身往后。五个人不合时宜的团团抱住。
裴泫和顾娇的自爆虽是重创魔尊,但此时仅仅只余下他们几个,安纯耽吃力地顶着如雨般肆虐的攻击将剩余人揽入他的保护下。
“现在怎么办?”
千崇将剩余的力量一股脑的倾斜而出。
那道致命的攻击袭来,他回眸看一眼剩下的人,狠狠心便咬牙上前,用最后的身躯抵住这强力的一击。
登时漫天的狗毛飘落。
“千崇!”江舸惊惧地喊出声,还不等他做些什么,一具小小的身体便完全倒在了他眼前。
刹那有如慢动作回放,小小的身体落在地面微微回弹两分,他凝滞的眨眨眼,大脑一片空茫茫地,嗫嚅地哆嗦两下嘴唇。
他无力的回头看一眼岁昭她们,似哭似笑:“怎么办啊。”
“怎么办?”
被安纯耽吸纳在怀里的岁昭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方才的片刻喘息已然为她提供了些许的力量,此时她的符咒已然消失殆尽,只拿出手中的剑,发间的发饰莹润流转般透漏出道道晶莹的光。
她站在几人面前,沉默半响后神色坚毅,不久前才拿到手的剑此时嗡鸣作响,她回头看一眼失去力气坐在地上的几人,抿唇:“如果我也死了,你们就离开。”
从魔域出去,告诉人界,告诉她们尽快找到存身之处。
她轻步往前,浑身的灵力与剑柄融合交汇。
安纯耽大惊;“你要干什么?”
秦寿:“你们琉璃峰今日组团死吗?”
岁昭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向前。灵力包裹长剑,一道裂痕自剑身逐步往下生长蔓延,巨大的风力掀起她的裙摆,劈啪作响的声音滋滋不绝。
她眼眸中充满坚定,用尽浑身的力气抬起手中的剑。
眼看着对面的魔气肆意挥虐,江舸打了个寒战;“她要干什么?”
琉璃峰的弟子决不允许邪魔歪道降临人世间,裴泫如此,顾娇如此,她亦是如此。
不舍地看向霖夜魔尊的方位,眼神流转间,她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覆盖与剑上,猛身向前。
疾光层叠,围绕在她身边的剑影影影绰绰般,发间的发饰顷刻间碎裂,恍如挣破牢笼的笼中鸟,脱离层层束缚,原本的灵力与藏匿于发间的魔力交相呼应,此时竟也隐隐改过对面本就占据优势的霖夜。
安纯耽撑着地再度坐起身来,长时间的焦灼令他嘴里吐出一道道四飞的雪花。他强撑着自己搜刮着体内的灵力毫不犹豫地为岁昭加上了最后一个保护。
而此时失去保护的秦寿咬咬牙,同江舸对视一眼,两人将身上仅存的最后灵力一丝不落的尽数输送至岁昭的身影上。
算了,大家在一起路上还有伴。
身处魔域的他们在失去所有的力量,最后的下场显而易见。但依旧是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
承载着秦寿一行人的最终希冀,岁昭拼上了所有的力量,向前冲去。
剑气腾涌如潮,化作吞噬一切的蒸腾长龙,霖夜歪着头,面对这强劲的一击轻声嘲讽;“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吧?”
岁昭面色如常,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向前不变。
脑海里回想起不久前的记忆,“想要打败魔尊。”阴暗处,少年的脸沉寂在明影交际之处,看不太清切,被提问的温落锦语气慢吞吞的,盯着岁昭的眼睛,犹豫再三后他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点:“要这样···”“秦寿!”浑身无力的秦寿躺在地上,听见岁昭的声音,又爬起来撑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吹起禁锢的锁链。
手中的长剑沾染着江舸的药丸粉末,岁昭浑身顶着安纯耽的保护,轻声:“我并不觉得,单纯靠我就能牵制你。”
霖夜一愣,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试图往后退,但先前裴泫同顾娇的自爆已然卸去他大半力量,此时秦寿的禁锢微末的牵制着他。
只要再有一点点时间,一点点他就能恢复,魔尊的力量无穷无尽,完全不会被轻易杀死。
想到这里,他眉头一松,可下一秒,他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怎么会?
存纳浑身魔气的心脏上三分,一道充斥着规则之力的剑柄狠狠地插了进去。
“拥有这样力量的你,是可以作为吞噬魔尊魔气的存在。”少年蔫哒哒地指向她的剑,言语间全然是些失落的意味:“要这样···”剑尖只清浅地往进进了两分,很快又被反应过来的魔尊运用魔气抵抗。
岁昭失落地看向无法再进两分的剑尖,此时浑身的力量都消耗殆尽,她也仅仅靠着最后的意志力强撑着自己,完全没有多余的力量。
似乎,又要失败了。
她眼神一凝,正当岁昭准备效仿裴泫与顾娇自爆时,身前的剑柄猝不及防地又往前进了两分。剑上的规则之力又一步吞噬着霖夜体内的魔力。
什么···情况?
她愕然地抬头,只见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看她看过来也只是嘴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温柔地注视着自己,说:“抱歉。”
抱歉让她遭遇这些,抱歉裴泫顾娇的牺牲,抱歉自己的身份让她为难。
“要这样···”过去与现实的声音相互叠和,熟悉的面容不变,他牵住她的手,眼底的情绪温和平静,剑柄再度向里。
闷哼声小声的响起,剑尖刺破皮肉声的响动缓慢不停。
感受着体内被疯狂拉扯的力量,他回想起了一切,包括很久很久之前在安村时一面之缘的她,许是临死之际,他目光死死地盯住岁昭。
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力让他短暂地获得了清醒的时间,体内的霖夜被他压制,察觉到他的想法,不甘的怒吼想要打破牵制。
温落锦唇角微张,在最后的时间里想要说些什么,什么都好。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带着星星点点泪意的人时,他骤然沉默了下去,最后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
下一秒:“温落锦!”
千万道白光撕裂黑暗,容纳在体内的魔气翻涌咆哮地迸裂出,肆虐的魔气不甘地摧毁着一切,自中心往外。他轻和地将剩下的五人包裹起来,身形消散。消失的那一瞬间,常年黑暗的魔域恍如天亮般明昼一瞬。
坐在最角落的三人互相搀扶,面面相觑不解:“魔尊怎么···自爆了?”
·······“叮,您的系统‘托管一号’已到账。”
“叮,您的系统‘托管二号’已到账。”
“察觉到宿主生命流失,已强制启动任务进行。”
“任务一,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