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五章 棋局
    方家出事,比沈明珠预料的还要快一些。

    她生辰过后不到半月,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御史台左都御史郑从简,联合三名言官,上折弹劾户部尚书方远山,罪名是贪墨灾银、中饱私囊。折子写得洋洋洒洒,言辞犀利,引经据典,连方远山在何年何月贪了多少银子都列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到内宅时,沈明珠正在母亲房中绣花——准确地说,是装作绣花。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针线上。

    沈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方远山?那个人我见过几次,是个极方正的人,连年节送礼都不收。说他贪墨,我倒是不大信。”

    沈明珠心中暗暗点头。母亲虽然深居内宅,看人却准。

    “母亲,这位郑御史是什么来头?”她装作随意地问。

    沈夫人想了想:“郑从简……你父亲提过一嘴,说此人原本不过是个七品言官,这两年忽然得了提拔,升得极快。”

    极快。沈明珠在心中冷笑。自然极快,因为他投靠了韩家。前世方家案发后,郑从简因“弹劾有功“,直接升任了刑部侍郎。而方远山的那个户部尚书之位,很快就被韩元正的门生周廷玉顶上了。

    这是韩家一石二鸟的好棋——既除掉了碍眼的方远山,又把户部收入囊中。

    “母亲,”沈明珠放下针线,“咱们家跟方家有来往吗?”

    沈夫人摇了摇头:“来往不多。方夫人是个清高的人,不太爱交际。不过你父亲说过,方远山在户部管着军饷拨付,对北境将士从不克扣,是个实在人。”

    军饷。

    沈明珠瞳孔一缩。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前世从未想过的问题——方远山被扳倒之后,户部换了韩家的人,北境的军饷还能如数拨付吗?

    如果军饷被截留或者克扣,北境守军军心不稳,到时候再有人从中作梗,制造一些“通敌”的假象……

    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沈明珠霍然一惊。

    方家案不仅仅是韩家在朝中排除异己那么简单——它直接关系到沈家日后的命运!方远山一倒,北境军饷失去了保障,接下来韩家就可以从军饷上做文章,一步步坐实父亲“通敌谋反“的罪名。

    好毒的一手棋。

    沈明珠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母亲,方家的事,只怕没那么简单。”她转过身,认真地说。

    沈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女儿有一事想求母亲。”

    “你说。”

    “能不能请舅舅打听一下,这次弹劾方远山的那些证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沈夫人眉头一跳:“你舅舅在翰林院,跟御史台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怎么打听?”

    “翰林院虽不管政务,但院中编修每日整理邸报和各衙门文书往来,消息是最灵通的。”沈明珠顿了顿,补了一句,“况且,若方远山当真是被冤枉的,那冤枉他的人手段如此老辣,下一个会是谁?”

    她没有直说“下一个是沈家”,但话中的意思,沈夫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沈夫人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点了头,“我明日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翰林院。”

    沈明珠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棋,算是落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方家案的进展。

    消息是从各种渠道汇聚过来的——母亲从夫人们的茶会上听来的闲话,翠竹从外头仆从那里打听到的传言,还有她自己在书房里翻阅的邸报抄本。

    方远山被停职待查,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他在牢中连上三道辩折,声称自己清白,但所有辩驳都石沉大海。

    弹劾他的证据中,最关键的是一本账册,据说是从方远山老家的祖宅中搜出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历年收受的贿银数目。

    沈明珠冷笑。

    一个在京城做官二十年的人,会把受贿的账本放在老家祖宅里?这种栽赃手段,蠢得令人发指。偏偏朝中没几个人敢质疑——因为弹劾方远山的背后站着韩元正。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说话。

    舅舅林彦很快回了信,信中提到一个细节——那本所谓的账册,是被一个叫钱通的小吏“意外发现”的。而这个钱通,原本是方远山府上的管事,去年因偷盗被逐出府去。

    被逐出的管事,偶然发现了主人家的贿赂账册?

    这不是天大的巧合,这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沈明珠将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她还不能直接出手。一个深闺小姐,贸然插手朝堂大案,只会引火烧身。但她可以把信息传递出去——传给一个有能力、也有动机去调查的人。

    顾北辰。

    问题是,庙会一别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五皇子深居简出,不参加宴饮,不出入权贵府邸,想要自然地“偶遇”他,并不容易。

    沈明珠想了几日,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大相国寺旁边有一家不起眼的书铺,叫“松涛阁”。她记得庙会那日,顾北辰手中除了《北境志》之外,还夹着一本从松涛阁买的书——因为书的封底有松涛阁的印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个常去书铺的人,多半是常客。

    “翠竹,今日天气好,我想去城东逛逛。”

    翠竹已经习惯了自家姑娘最近频繁出门,虽然有些纳闷,但也不多问,麻利地准备好了出门的行头。

    松涛阁确实不起眼——夹在一家胭脂铺和一家米铺之间,门面窄小,匾额上的字都褪了色。推门进去,里头却别有洞天,书架一排排地立着,从地面直抵屋梁,上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眯着眼抬起头。

    “姑娘要买书?”

    “随便看看。”沈明珠微微一笑。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着,装作在挑书,目光却在暗暗观察。这间书铺卖的不全是寻常的话本和经卷,还有不少关于史论、兵法、政论的书籍,有些甚至是市面上不太容易见到的孤本。

    难怪顾北辰会来这里。

    “掌柜的,”沈明珠挑了一本《前朝政要录》放在柜台上,“这本多少钱?”

    “二两银子。”老者瞄了她一眼,“姑娘好眼力,这书坊间少见。”

    沈明珠付了钱,又随口道:“我一位朋友推荐了这间书铺,说你们这里书全。他是位姓顾的公子,常来吗?”

    老者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若非沈明珠有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姓顾的客人?”老者咂了咂嘴,“老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来来去去的客人哪里都记得。”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滴水不漏。

    沈明珠不再追问,拿着书款款走了出去。

    出了松涛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掌柜的反应恰恰说明了一件事——顾北辰不仅来过这间书铺,而且与掌柜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否则一个普通的书铺老板,何必对客人的信息讳莫如深?

    这间松涛阁,恐怕不止是一间书铺。

    五皇子看似一介闲人,暗地里却不知经营了多少东西。

    有意思。

    沈明珠走在回去的路上,脑中飞速运转。

    她不能直接去找顾北辰——那样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他的警觉。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让两人再度相遇,而且这次相遇,要让顾北辰主动对她产生兴趣。

    方家案就是最好的契机。

    一个将军府的小姐,对一桩朝堂大案有着异于常人的洞察——这足以让顾北辰对她刮目相看。

    但直接说太过冒险。她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

    沈明珠想起了松涛阁柜台上放着的一摞空白信笺,上面印着松涛阁的水印。

    她低下头,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回到府中,沈明珠径直去了书房。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了几行字——

    “方家账册,出自被逐管事钱通之手。此人去年被逐,今年献册,其间蹊跷,何人授意,不言自明。一叶落而知秋,方家之后,何家不危?”

    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刻意写得方正刚硬,与她平日的秀丽笔迹截然不同。

    写完之后,她将信笺折好,装入一个素色信封。

    “翠竹。”

    “姑娘?”

    “替我跑一趟城东松涛阁。把这封信交给掌柜的,就说是有人托你送来的,让他转交给那位常来买书的顾公子。”

    翠竹接过信,忍不住问了一句:“掌柜要是追问是谁托的呢?”

    “你就说路上遇见个戴帷帽的姑娘,神神秘秘塞给你的。”沈明珠眼也不抬。

    翠竹愣了愣,随即小声嘀咕:“这话听着就像话本里的人。”

    她虽然一头雾水,但对自家姑娘向来言听计从,还是抱着信去了。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窗外斜阳西坠,将半间屋子染成了暖金色。

    她不确定顾北辰收到这封信后会怎么做。也许会去查证,也许会置之不理,也许会反过来追查写信人的身份。

    但无论哪种结果,她都已经在这盘棋上落下了第一子。

    韩元正以为自己是弈棋之人,满朝文武不过是他棋盘上的黑白子。

    可他不知道,棋盘之外,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的每一步落子。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前世她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一世,她要做那个执刀之人。

    三天后,翠竹带回了一个消息——松涛阁的掌柜说,信已经送到了。

    除此之外,掌柜还托翠竹带了一样东西回来——一本书。

    沈明珠拿起那本书,看到封面上的字时,瞳孔骤然一缩。

    《北境志》,第二卷。

    正是庙会那日,顾北辰买走的那一本。

    她翻开第一页,在扉页的右下角,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若非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见——

    “知音难觅,后会有期。”

    沈明珠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信是她写的。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质问,没有回避,而是还了一本书——一本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各买了一卷的书。

    这是回应。

    是试探,也是默契。

    沈明珠慢慢合上书,将它压在枕边。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辰在天际亮了起来。

    棋局已开。

    而她的对手和盟友,都已经就位。

    沈明珠望着那颗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

    前世,她是沈家的女儿,却没能护住沈家。

    这一世——

    她要让沈家的旗帜,永远飘扬在北境的长风之中。

    不管前路有多少暗礁险滩,不管韩家的棋局有多缜密——

    她沈明珠,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