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折子递上去的那天,翠竹跑了三趟松涛阁。
第一趟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鞋上沾了半截泥:“折子辰时递的,韩家两个御史联名。”
第二趟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一绺:“赵大人午时被召入宫对质,面色平静。”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一阵才把赵蕊的亲笔信从怀里掏出来。信纸揉皱了一角,是跑的时候压的。
信上说:“我爹进宫前吃了两碗饭,换了件干净衣裳。跟我娘说‘去去就回’,就跟平时上衙门一样。”
沈明珠看完,把信折好收起来。
吃了两碗饭。这说明他不慌。不慌的人,心里有底牌。
翠竹趴在门槛上喘气:“姑娘,赵掌柜今天看见我进门的时候,脸比昨天还苦。”
“人家是书铺掌柜,一天到晚对着旧书,脸能好看才怪。”
“不一样。昨天是苦,今天是苦中带累。他一看见我就闭了一下眼睛。”
秦嬷嬷在廊下淡淡补了一句:“换我也闭眼。”
翠竹不吭声了。
——
弹劾的内容和顾北辰事先打探到的一模一样——“赵怀安任兵部侍郎期间,曾与北狄商人阿木尔私下往来,涉嫌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折子写得很讲究。不是空口指控,附了三份“证据”。第一份是阿木尔在京城的客栈登记,上面有赵怀安派人送过礼的记录。第二份是一封“赵怀安”写给阿木尔的信,语气亲热,涉及北境防线布防。第三份是两名人证的口供,声称亲眼见过赵怀安和阿木尔在城西醉仙楼密会。
三份证据,三个方向,互相印证。和方家案的手法如出一辙。
但赵怀安有备而来。
堂审的消息是赵蕊傍晚送来的。她亲自来了将军府,脸上带着一种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疲倦。进门就灌了一大口翠竹倒的茶,差点呛着。
“慢点喝。”沈明珠递了块帕子。
赵蕊抹了抹嘴,把帕子往桌上一拍:“你不知道——我爹今天帅死了!”
翠竹在旁边听到“帅”字,眼睛亮了:“怎么个帅法?”
“皇帝召他对质,满朝文武都看着。韩家那两个御史一副吃定人的嘴脸。我爹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文书——”赵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做出她爹那种沉稳的样子,“‘启禀陛下,臣确实见过阿木尔此人。’”
沈明珠挑了挑眉。
“满朝文武都愣了!韩家的人脸上都快笑出花来——自己承认了?”赵蕊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然后我爹接了一句’但不是私下往来’,把那叠公文递了上去。兵部正式的军需采购合同、批文、入库记录,全是有据可查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昭和十四年三月,兵部为北境军营采购一批越冬皮袄和马料,阿木尔是注册在案的合法皮货商,走的正式军需采购程序。我爹的人去送礼——送的两坛黄酒。北边的商人讲究先喝酒后谈生意,两坛酒,兵部有报销记录!”
翠竹听得入迷:“那韩家的人什么表情?”
“跟吃了一碗凉粉里发现半条虫子一样。”赵蕊端起茶又灌了一口,“但韩家不会只准备一手。第二份证据——那封‘赵怀安’写给阿木尔的信——呈上来了。”
“你爹怎么说的?”
赵蕊的嘴角翘了起来。她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学她爹的腔调:“‘陛下,臣请大理寺验一验这封信的笔迹。’”
她停了一下,绷住笑。
“然后我爹说:‘这封信上的字写得比臣好看。臣的字没这么周正。’”
翠竹噗嗤笑了出来。
沈明珠也笑了。赵怀安的字她见过——武将出身,拿笔跟拿刀似的,横撇捺之间全是力气,好看不好看从来不在他考虑范围内。那封伪造信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照着字帖描的——跟赵怀安的风格差了十万八千里。
“堂上有几个人笑了。”赵蕊说,“包括何少卿——我看见他捂着嘴假装咳嗽。”
“人证呢?”沈明珠问。
“两个人证更不经打。”赵蕊靠在椅背上,一副回味的表情,“我爹问‘你们说在醉仙楼看见我和阿木尔密会,是哪一天?’那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一个说三月初八,一个说三月十二。连日子都对不上!”
翠竹拍了一下桌子:“这也太蠢了吧!”
“然后我爹说,”赵蕊又清了清嗓子,学赵怀安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三月初八,臣在兵部军需司验收那批皮袄,有军需司主事和两名库吏同行,可以作证。三月十二,臣在兵部值房连续三天未回家,核算北境军饷,有值房签到簿为证。’”
她说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韩家那两个御史的脸色——像刚喝了一碗酸醋。”
“皇帝怎么说?”沈明珠问。
“‘此事需进一步核查,暂缓处理。’”赵蕊收了笑,正色道,“不算赢,但也没输。至少没像方家那样一棒子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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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点了点头。“暂缓处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赵怀安有了准备,韩家的第一波攻势没打穿。
“蕊姐,你爹的那些文书——是现成的,还是这几天临时准备的?”
赵蕊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意思。
“你觉得呢?”
沈明珠弯了弯嘴角。
“我欠你一个人情。”赵蕊说。
“不欠。赵家和沈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上不了岸。”
赵蕊看了她好一会儿,声音轻了下来:“你越来越像你爹了。一句废话没有,每个字都在点上。”
沈明珠没接话。
“不过——”赵蕊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
“我爹回来之后的反应。”赵蕊忍着笑,“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跟我娘汇报,是走到厨房端了一碗凉面。吃完凉面,擦擦嘴,才跟我娘说‘没事了,回来了’。我娘差点拿擀面杖打他。”
翠竹笑得直拍腿:“赵大人是真不慌啊!”
“他不是不慌。”赵蕊收了笑,声音沉了一点,“他进宫前在书房坐了很久,把那叠文书翻了三遍。出门的时候手心是湿的——我看见他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沈明珠没说话。
打仗的人,上阵前手心都会出汗。赵怀安是武将出身,他太清楚“有准备”和“不害怕”是两回事。
“但他还是赢了。”沈明珠说。
赵蕊点了点头。
——
赵蕊走后,翠竹收拾茶盏,低声说:“赵姑娘好像一直想问姑娘什么。”
“嗯。”
“她想问姑娘怎么每次都知道韩家要做什么吧?”
“她不会问。”沈明珠说,“赵蕊是聪明人。答案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只要结果是赵家平安,她不会追根刨底。”
翠竹打了个哈欠,用手捂住。
“困了?”
“跑了三趟松涛阁。”翠竹委屈巴巴地伸了伸腿,“腿都快断了。”
“去歇着吧。明天让赵大去。”
翠竹如释重负地蹦了起来,脚步瞬间轻快了三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姑娘,赵姑娘带的那盘桃酥能不能——”
“拿去。”
翠竹抱着桃酥溜了。
秦嬷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声道:“这丫头跑了一天,还惦记吃。”
“能吃是福。”沈明珠说。
秦嬷嬷没接话。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姑娘,赵蕊走的时候那一眼——她在犹豫要不要问你。”
“我知道。”
“她迟早会问的。方家案你知道,赵家案你也知道——一次是巧合,两次不是。她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问。”沈明珠说,“至少现在不会。她比我更清楚——问了答案,就要承担答案的重量。她现在不想承担。”
秦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沈明珠坐在灯下,收了笑。
赵家案的第一回合赢了。但韩家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她在心里回想赵蕊转述的细节。韩家准备的三份证据——客栈登记、伪造书信、两名人证——拆开来每一份都有漏洞,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赵怀安因为有了提前预警才能一一拆解。
如果没有预警呢?前世赵怀安就是那个没有预警的人。弹劾下来的时候他措手不及,连调档的时间都没有。韩家偏偏选了他最忙的时候动手——连轴转的日子里,谁有空去翻三年前的旧账?
这一世不同了。但韩家不会善罢甘休。
裴行止应该已经在查那个“北狄商人”了。方家案的教训她记着:证人是最脆弱的环节。不管阿木尔是真人还是假人,只要找到他身上的破绽,韩家的证据链就断了。
她给顾北辰写了一封短信:“赵家案第一回合赵怀安扛住了。请行止去查阿木尔的住所——他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京城,现在人还在不在。如果已经跑了,就说明韩家用完了他,正在灭口。”
信封好,交给秦嬷嬷连夜送出去。
——
裴行止的消息两天后到了。
后墙暗格里取出来的蜡封小卷。顾北辰的字迹。
“行止已查到阿木尔在京城的住所——城南柳巷一间客栈。但人已经走了,三天前离开的。客栈掌柜说他结了账就走,没说去哪。”
下面一行,字迹微微加重了些:
“行止在阿木尔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封路引。签发人:韩宏道。目的地:荆州。”
沈明珠的呼吸顿了一瞬。
韩宏道。韩元正的长子。
一个“北狄商人”,拿着韩家大公子签发的路引离京。这说明阿木尔根本不是什么北狄人——他是韩家安排的。弹劾的工具用完了,就把人送走。
但他们走得太急,路引忘了销毁。或者不是忘了——是阿木尔自己留下来的,怕韩家灭口,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无论哪种可能,这封路引都是一把刀。
它不能直接证明弹劾是伪造的。但它证明了阿木尔和韩家有直接关联。韩家不是“举报方”——韩家就是幕后操盘手。
这把刀,现在还不能亮。但到了该亮的时候——它会很锋利。
沈明珠把信凑到灯芯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吞掉那些字。
方家案,证据在砖头底下。
赵家案,证据在一封路引上。
韩家每做一件事,就会留下一道痕迹。他们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但天底下没有不留痕的事。只有还没被人发现的痕迹。
她把灯拨暗,走到窗前。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初夏闷热的味道。远处更鼓声响了两下,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赵家保住了第一回合。但韩家一定会来第二回。
来吧。
方家案,她接住了。赵家案,她也接得住。
不管韩家换什么方向再来——她手里的刀,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