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四十三章 暗棋
    赵怀安案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明珠把人叫到了花厅。

    秦嬷嬷、翠竹、赵大。三个人,一扇关紧的门,一扇关紧的窗。五月底的天热得人发昏,花厅里闷出了一层薄汗。

    翠竹拿起扇子扇了两下。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翠竹把扇子放下了。

    “接下来的事,分三条线走。”沈明珠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三行字,每行两个字。

    第一行:孙九。

    第二行:假账。

    第三行:底稿。

    “第一条线,孙九。”她指了指第一行,“他在柳溪村清凉仓,说了关键的话——笔录被掉包,犯人被逼画押。赵大去过一次之后就不能再去了,王永年的人随时可能盯上那里。”

    赵大点头。

    “现在要做的是把孙九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京郊有一个庄子,荒了好几年,顾公子在安排。”她看了赵大一眼,“但转移的时间不能太早——两件事同时做容易出差错。底稿到了之后再动孙九。”

    “那孙九这阵子谁盯着?”赵大问。

    “裴行止的人。”

    赵大嘟囔了一声:“那我干啥?”

    “你跑腿。”沈明珠看着他,“没人跑腿,消息怎么传?”

    赵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个在刑部蹲过三年的汉子,愣是被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说得没话接。

    “第二条线,假账。”沈明珠指着第二行,“这条线从很早就埋了。刘忠翻过那本账册,一定会抄一份传给韩家。韩家拿到之后——如果不验证就直接用,一击就倒。如果验证了,发现数字对不上,就会起疑。”

    “起疑之后呢?”秦嬷嬷问。

    “起疑不要紧。他们会以为是刘忠抄错了,或者沈家账册本身就有问题。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去查。查得越深,踩得越深。”

    “万一他们不查呢?”赵大又问。

    “韩家的人不可能拿到一份有疑点的账册不去查。”沈明珠语气很淡,“他们比我们更想找到沈家的把柄。这条线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时间到了它自己会响。”

    翠竹听得脑袋转不过来。姑娘说的每句话单独拆开都懂,拼在一起就像一团棉线——找不着头。

    “姑娘,第三条线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底稿。”

    沈明珠的声音沉了下去。

    “外祖父从金陵送出来的永州旧案底稿,三天前走水路出发了。预计半月到京。”

    “水路安全吗?”赵大问。

    “不安全。金陵到京城的水路,沿途码头多,韩家的眼线也多。”沈明珠没有绕弯子,“如果韩家知道有东西在运——”

    她没说完。不用说完。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翠竹看看赵大,赵大看看秦嬷嬷,秦嬷嬷看着沈明珠。

    “所以要有备用方案。”沈明珠转向秦嬷嬷,“嬷嬷,你在江湖上还有旧识吗?”

    秦嬷嬷抬起头来。

    那个动作很轻,但沈明珠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细的波动——不是惊讶,是被触到了一段很久没人碰过的旧事。

    “有。”

    一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多久没联系了?”

    “十七年。”

    翠竹的扇子差点掉地上。十七年?十七年没联系的人,怎么找?

    “找得到。”秦嬷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那种人,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换地方。”

    “什么样的人?”翠竹忍不住问。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翠竹把脖子缩了回去。

    “如果水路出了事,”沈明珠接着说,“需要人接应底稿改走陆路。嬷嬷能不能联系你的旧识?”

    秦嬷嬷沉默了片刻。

    “能。徐州一个姓周的朋友,做镖行生意。十七年前我替她办过一件事。现在该还了。”

    “嬷嬷先联系。不一定用得上。但万一水路真出了事——”

    话没说完,赵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姑娘,差点忘了。今天一早松涛阁那边急送来的。石安亲自跑来的,跑得满头汗,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不是好消息。”

    “你拿到现在才说?”翠竹瞪了他一眼。

    赵大理直气壮:“我一进门就赶上姑娘开会,哪有空插嘴。”

    沈明珠接过纸条打开。

    顾北辰的字迹——急笔,连笔比平时多,墨迹有一处晕开了。

    “金陵到京城的水路出了事。商队被截了。”

    花厅里的空气一瞬间凝住了。

    沈明珠继续看。

    “底稿还在——商队的人把货包丢进了水里,拦截的人只抢到了外面的空箱子。但路线暴露了。韩家知道有东西从金陵往京城运。”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在灯上烧了。

    翠竹看着那团火苗舔完最后一角纸边,小声问了一句:“水里的东西不会泡坏吗?”

    秦嬷嬷头也没回:“油布裹的,蜡封口。你以为你外祖父是白活了这么大年纪?”

    翠竹第三次缩了脖子。今天被嬷嬷瞪了三回,缩了三回,脖子都快缩进肩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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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嬷嬷出去写信了。

    花厅里只剩沈明珠、翠竹和赵大。赵大靠在门框上,拿着一块抹布擦一把旧刀——那是他从刑部出来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刀鞘磨秃了,刀刃倒还亮。

    “赵大哥在想什么?”翠竹端着空茶盏路过,停了一下。

    “在想——”赵大擦着刀,声音闷闷的,“姑娘说的那三条线,我一条都帮不上忙。孙九那边不让我去了,假账的事我不懂,底稿的事更轮不到我。”

    他叹了口气。

    “我就是个跑腿的。连跑腿都排不上号。”

    “跑腿的怎么了?”翠竹歪着头看他,“没有跑腿的,消息怎么传?赵大哥你别小看自己。你是——”她认认真真地琢磨了一下,“你是咱们这儿最重要的腿。”

    赵大愣了一下。

    “最重要的腿。”他咂了咂这个词,忽然笑了,“成,那我就当好这条腿。”

    翠竹端着茶盏走远了,走路一蹦一跳的。赵大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说话没个正形,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还挺管用。

    他低头继续擦刀。

    ——

    秦嬷嬷的信写好了。

    信不长,但用的不是寻常文字——是一种民间镖行特有的记号。秦嬷嬷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像鱼钩又像秤砣的符号,然后用蜡封了口。

    “这个记号,只有我和她认得。”秦嬷嬷把信递给赵大。

    翠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符号,歪着头研究了半天:“看着像个秤砣。”

    “看着像什么不重要。”秦嬷嬷说,“重要的是只有该看懂的人看得懂。”

    “嬷嬷以前是跑江湖的?”翠竹终于还是问了。

    秦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翠竹立刻举起双手:“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秦嬷嬷收好了针线盒,转身往内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不是跑江湖。”她说,声音很轻,“是在江湖里活过一阵子。”

    翠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十八个问题连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她憋得脸都红了,但秦嬷嬷那个背影摆明了——再问一句,明天的早饭你自己做。

    沈明珠在桌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追问。

    秦嬷嬷的过去——不是第一天露端倪了。她的身手,她对北境军事的了解,她和赵虎的旧识关系,现在又冒出一个十七年没联系的镖行旧友。

    秦嬷嬷不是一个普通的嬷嬷。但“知道”和“追问”是两回事。有些人的过去不是用来追的——等她自己开口的时候,自然会说。

    ——

    信第二天一早由赵大送出去了。走的是驿站加急,按秦嬷嬷的估算,三天能到徐州。

    沈明珠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商队被截是昨天的消息。底稿还在水里——外祖父安排的人不是傻子,一定会想办法在岸边找个地方藏起来。秦嬷嬷的信三天到徐州,周氏收到信后接应,再走陆路进京。陆路从徐州到京城大约十天。

    也就是说,底稿最快半个月能到。

    半个月。半个月里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等。

    等底稿,等赵虎的回音,等韩家的下一步棋。

    赵虎——那个在茶棚里攥着旧军旗哭的人——秦嬷嬷见过他之后已经过了三天,还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不是坏事。说明他在想。真正拿定了主意的人不会犹豫太久,但也不会立刻就来。他在掂量——掂量妻儿,掂量旧主,掂量这条命到底往哪边放。

    这种掂量,急不来。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前世这个时候,她刚跟翠竹吵了一架——为了一匹绸缎的颜色。翠竹说淡粉好看,她非要鹅黄。两个人拌了半天嘴,最后她赌气两匹都买了。后来发现淡粉确实更好看,但死也不肯承认。

    那时候的世界就是那么大。一匹绸缎,就是天大的事。

    而现在——水路上的底稿、福安客栈里的旧部、清凉仓里的书吏、灯下的假账、树洞里的死信箱。哪一件出了差错,都是满盘皆输的事。

    她睁开眼,把面前的白纸又看了一遍。

    孙九、假账、底稿。三条线。三步棋。每一步都悬在半空,没有落地。

    “姑娘,吃饭了。”翠竹端着食盘进来,“今天厨房做了藕片。”

    沈明珠拿起筷子。

    藕片确实好吃。

    ——

    当晚,她又给顾北辰写了一封信。

    “水路被截不意外,意外的是韩家反应这么快。金陵到京城的水路上他们布了多少眼线?这个问题比底稿本身更重要。底稿改走陆路,秦嬷嬷在联系旧识。如果顺利,底稿从徐州上岸,走镖行的路进京。”

    她停了停,又写了一行。

    “需要有人在中间接应——能不能分一个人去徐州?”

    再一行:

    “赵虎还没有回音。但秦嬷嬷说他攥着那块旧军旗没有还——攥着的人,不会走远。”

    最后一行:

    “另外——假账已经入了刘忠的手。等韩家碰。”

    信写完,封了蜡。她在蜡没干的时候在上面按了一下指甲——这是她和顾北辰约定的暗记,证明信出自她手,没有被人拆开重封。

    信交给秦嬷嬷的时候,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姑娘今晚早些歇。”

    “嗯。”

    秦嬷嬷带上了门。

    沈明珠坐在灯前,没有立刻去睡。

    三条线。三步棋。

    棋局到了最难的部分——不是落子,是等对手的反应。落子的时候至少手上有事干,等的时候手脚没处放。翠竹说得对。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地敲在夜色里。

    韩家不会因为赵怀安案输了两次就收手。方家和赵家只是剪枝叶——他们真正想砍的主干,是沈家。方家案结了,赵家案输了,他们一定会把刀转个方向。

    转向哪里,还不知道。但转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三条线必须在韩家的刀转过来之前,全部落地。

    孙九要转移。假账要等韩家碰。底稿要进京。

    每一条都急不来,但每一条都不能慢。

    她把灯吹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新的消息会不会来——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