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止喝醉了。
不是真醉——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该喝了但还是又倒了一杯”的半醉。
松涛阁后院。月光很好。六月底的月亮将圆未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裴行止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杯子。酒是赵掌柜藏的好酒——陈酿十二年的杏花酿。
赵掌柜那壶酒存了十二年。十二年前酿的,十二年后才舍得开封。他原本打算留到中秋自己喝的。结果被裴行止翻了出来。
“裴公子——”赵掌柜从门里探出半个头,一脸肉疼。
“还没喝完。”裴行止头也不回。
“你悠着点啊!那壶酒我存了十二年——十二年!”赵掌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闺女都没这壶酒年纪大!”
“知道了知道了。”裴行止挥了挥手,“再喝一杯就不喝了。”
赵掌柜叹着气缩回去了。他知道拦不住。裴行止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正形,但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谁也劝不动。
后院又剩裴行止一个人。
他端起杯子,没有灌。这一杯他喝得很慢。杏花酿入口是甜的,带着一股子杏花的清香。到了喉咙里变成一团温热的火——不烈,但烧得人胸口发暖。
今天下午他替五爷送信。
走的是将军府暗格那条路。翻墙、放信、撤退——做了无数遍的事,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但今天放信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将军府内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灯亮着。沈明珠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纸笔。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思索一件极难的事。
北境急报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她一定在为她父亲的事焦心。
那一瞬间,裴行止觉得她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一座山。窄窄的、薄薄的肩膀——十六岁姑娘的肩膀。却扛着一整个家族的生死。
他没有出声。没有让她知道他来过。
信放进暗格,翻墙,走人。
干脆利落。
但他站在墙外的时候——多停了两息。
只是两息。
裴行止又倒了一杯酒。他举起杯子,对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月亮很安静。它不问你为什么喝酒,也不问你在想谁。它就挂在那里,缺着一角,不吭声。
挺好。
他第一次见沈明珠是在松涛阁。那天她从后院的矮墙上翻进来——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裙角沾了一片树叶。他正蹲在屋顶上啃烧饼,差点没呛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冷而沉。像一口深潭。
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心动——是直觉。他做了这么多年刀口上舔血的活儿,直觉比狗都灵。那一眼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越接触越觉得不简单。她的城府、她的胆识、她在棋盘上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都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
但她笑的时候——偶尔,极偶尔——嘴角弯起来一点点的时候,又确实是一个十六岁姑娘的模样。
好看。
裴行止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
五爷的人。他知道。月亮也知道。
那天在松涛阁后院,五爷跟沈明珠对弈。他在前院守门。赵掌柜过来给他倒了杯茶。
“裴公子不进去坐坐?”赵掌柜问。
“不了。”他靠在柱子上,“我看着门就行。”
门里面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的“啪”一下。然后是五爷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裴行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凉的好。醒脑。
后来石安匆匆从外面回来,路过裴行止身边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裴行止一把拉住他。
“走路看道儿。”
石安站稳了,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回过头,一脸兴奋地对裴行止小声说:“裴哥——殿下笑了!”
“笑了怎么了。”
“不是平时那种笑!是——”石安挤眉弄眼地比划了一下,“是那种——看沈姑娘的笑!”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
石安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滚。”
石安灰溜溜地跑了。
裴行止端着茶杯,站在门口。门里的棋声还在继续。
他没有往里看。
那天晚上回到松涛阁后院,他喝了半壶酒。赵掌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天热”。
天热个屁。六月的夜里凉得很。
裴行止把杯中酒一口灌了下去。杏花酿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然后变成一股说不清的涩。
“操什么闲心。”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比风还轻。
他把酒杯倒扣在台阶上。“啪”一声——干脆利落。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行了。”他对月亮说,“明天还有事呢。五爷让我去查那封通敌书信的墨——荆州的仿书人用的什么墨,得弄清楚。”
月亮没有回答。
裴行止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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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还是缺着一角。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如果有人看到,会觉得那是在笑。但看仔细了会发现,那不是笑。
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月光照在空空的台阶上,照在倒扣的酒杯上。杏花酿的酒香还没散——在夜风里飘着,淡得快要消失了。
——
将军府。
沈明珠在灯下摊开一张纸,把重生以来做过的所有事从头梳理了一遍。
她写得很慢。每一条都仔细回忆,确认无误之后才落笔。
方家案——结案,但翻案种子已埋。孙九口供在手,假账反杀成功,永州旧案底稿拿到。
赵虎——已策反。韩府内部消息线还在运转。但赵虎半个月没传消息了,处境越来越危险。
赵家——暂时安全。赵怀安站稳了脚跟。
三家联盟——沈、赵、方三条线初步连上。赵蕊是中间人,方锦书是暗线。
裴行止——正式加入战局。武力值、情报能力不可替代。但他的脸被韩家暗桩看到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方是“已完成”,线下方是“未解决”。
未解决的——更多。
韩婉儿已对沈明珠起疑。
通敌书信仍未拆穿。
北境局势急剧恶化。前世时间线可能加速。
宋先生仍在追查“将军府背后的操盘者”。
她盯着纸上的条目看了很久。线上方的每一条都来之不易。线下方的每一条都可能要命。
沈明珠把纸折好,放进暗格。
——
深夜。顾北辰的信来了。
石安悄悄送到暗格里的。沈明珠在秦嬷嬷帮她点的灯下拆开。
只有两行字。但比她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重。
第一行:“朝中风声——皇帝可能会召沈将军回京述职。最快两个月内。”
第二行:“北境军饷案和北狄犯边——皇帝要当面问沈长风。”
沈明珠看着这两行字。
父亲回京。
前世——父亲也是被召回京的。回京述职,大捷受赏。韩家在宴后抛出通敌书信——一夜之间,从功臣变罪人。
那是所有噩梦的起点。
她把信烧了。火苗在指尖前面跳了两下,纸灰簌簌地落在铜盆里。
她没有叫秦嬷嬷。没有叫翠竹。她独自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父亲回京——危险,也是机会。
危险在于:韩家一定会趁父亲回京动手。通敌书信、军饷疑案、弹劾折子——所有的武器都会一起砸下来。
机会在于:父亲回到京城,沈家就不再是“闺中少女独自撑门”的局面。沈长风在军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旧交——远在千里之外用不上,但一旦回京,就是底牌。
而且——父亲回来了,她可以告诉他一些事。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告诉他:韩家有一封伪造的通敌书信。
前世父亲是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那封信。
这一世——她要让父亲有所准备。
——
天蒙蒙亮的时候,将军府角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咚。”不是平时送菜的菜贩子,也不是赵蕊的信使。
赵大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兵。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头上裹了一块灰布巾,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左眼上方有一道旧伤疤,从眉棱骨一直拉到太阳穴——是被北狄的弯刀砍过的。
他站得笔直。一路风尘仆仆,军服上沾满了泥点和汗渍,但腰背像一杆枪——没有弯过。
右手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巴掌大小。
赵大打量着他。“你找谁?”
老兵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沈府。我找——沈姑娘。将军让我来的。”
赵大的眼睛一亮——又暗了。他没有立刻让人进来。
“有凭证吗?”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赵大接过来——“北境前军”四个字,背面刻着编号。这是沈长风嫡系的军牌。
赵大把老兵带进了内院。
秦嬷嬷最先出来。她看到老兵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老赵头?”
老兵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秦姐。将军让我来送信。”
“你怎么来的?”
“骑了半个月。”老赵头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将军不放心走驿站。说这封信只能亲手交给沈姑娘。”
翠竹在廊下探出头来。她看到老赵头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人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裳像在泥地里打过滚,脸上一道疤,活像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老将。
“嬷嬷,这是谁?”翠竹小声问。
“将军的老部下。”
“那脸上的疤是——”
“打仗留的。别盯着人家看。”
翠竹赶紧收回目光。但她又偷偷看了一眼——老赵头虽然灰头土脸,但站在那里腰板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老树。
“给他端碗水。”秦嬷嬷说。
翠竹跑去端水。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两个馒头。“我顺便拿的——看他像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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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瞥了她一眼。翠竹嘿嘿一笑。
沈明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穿着昨夜的中衣,外面随手披了一件薄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老赵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他上次见沈明珠是八年前。那时候这个姑娘才八岁——扎着两个丫髻,跟在沈长风身后跑来跑去,小尾巴似的。有一回沈长风在校场巡营,她偷偷跟着去了,蹲在辕门后面看兵士操练,看得眼睛亮亮的。
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眉目清淡,面色沉静。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的。
“姑娘。”老赵头单膝跪下,双手递上那个油布包裹。“将军亲笔信。让老朽务必交到姑娘手上。”
沈明珠接过包裹。
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只是一瞬间。
她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
桑皮纸。粗糙的、灰黄色的北境军用纸。字迹很端正——是父亲的字。沈长风写字一横一竖都带着力道,像在纸上扎马步。这种字她从小看到大。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珠儿——爹知道你在操心家里的事。你的心思,爹都知道。你娘身子不好,弟弟还小。家里的担子落在你肩上,爹对不住你。北境的事你不用担心。爹守了十年的关,不是白守的。朝廷可能要我回京述职。如果回来——爹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最后一行,只有七个字。
珠儿,爹要回来了。
七个字。
沈明珠看了三遍。
她没有哭。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了。
前世——她也等过。等到父亲回京,等到大捷受赏,等到通敌书信砸下来。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一世——父亲要回来了。
但这一次,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沈明珠了。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翠竹站在旁边。她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了姑娘闭眼的那一瞬间——姑娘的睫毛在发抖。
翠竹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秦嬷嬷也站在一旁。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老赵头还跪在地上,等着沈明珠说话。
沈明珠睁开眼。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让老赵头先歇着。给他准备饭菜和干净衣裳。”
“是。”秦嬷嬷转身去安排了。
翠竹拉着老赵头往客房走。“赵大爷,先吃东西。我再去给您烧壶热水——”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翠竹的声音亮得很,像是在用热闹填补什么。“您骑了半个月的马!您得好好歇歇!”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只剩沈明珠一个人。
天光从东边漫上来,一寸一寸地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了晨鼓声——沉沉的,一声一声,像京城这座巨大城池的心跳。
沈明珠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七个字。
“珠儿,爹要回来了。”
暴风要来了。韩家在磨刀,皇帝在观望,北狄在集结。前世的时间线在加速——她以为还有两年,现在可能只剩几个月。
但她的手不抖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顾北辰在松涛阁。裴行止在暗处。赵虎在韩家内部。方锦书在整理证据。赵蕊在传递消息。林氏在将军府坐镇。秦嬷嬷在她身后。翠竹在她身边。
这一世——她准备好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树梢。晨鼓声一声一声地传来。
暗潮涌动。
而她——已经在潮水中站稳了脚。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暗潮涌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