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六十九章 陆青云
    将军府东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个人。

    不是第一次站了。半年来他在这棵树下站过无数个夜。有月亮的夜、没月亮的夜、下雨的夜。他就像一道影子——融在黑暗里,比黑暗还安静。

    秦嬷嬷追过他两次。第一次在巷口差点截住,他翻上屋檐消失了。第二次——秦嬷嬷在院墙上埋了铃铛,他连铃铛都没碰到就来去无踪。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有人在等他。

    ——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那块庚字营的铜牌。

    裴行止昨天送来的。方锦书在兵部旧档里翻出来的。她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铜牌背面的编号:庚字营丙组,斥候,编号零零七。主人:陆青云。

    沈明珠问过沈长风。

    “庚字营还有人在京城吗?”

    沈长风的表情微变了——那种变化极细微,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明珠看出来了。

    “庚字营在昭和十一年的一场伏击战中损失惨重。”沈长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以为都死了。”

    “有六个人失踪。兵部档案记的是'疑为阵亡'。”

    沈长风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们没死——”他的手攥紧了。“那就是——有人把他们从军籍上抹掉了。活人变成了死人。”

    “韩宏道做得到吗?”

    “做得到。兵部的军籍档案——他管了十五年。”

    沈明珠当时没有再问下去。但她看到了父亲眼中的那一闪——愧疚。

    十年。他的兵在京城流落了十年。他不知道。

    ——

    “嬷嬷。”沈明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秦嬷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已经换了夜行的暗色衣裳,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姑娘,确定今夜来?”

    “他每月十五前后会来。今天十八——如果他按规律来,应该就在这两天。”

    “如果他不来呢?”

    “那就等。”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姑娘手里拿着他的腰牌。他看到——会来的。”

    沈明珠把铜牌放在窗台上。窗开着半扇。月光照在铜牌上,反出一点暗淡的光。

    然后她等。

    ——

    大约半个时辰后。

    秦嬷嬷的耳朵先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短刀柄上。

    沈明珠也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比脚步声更轻的东西。像猫踏在瓦片上。像风拂过树叶。

    窗台上的铜牌——消失了。

    沈明珠的瞳孔微缩。

    她没有看到任何人伸手进来。没有影子、没有声响。铜牌就那么——不见了。

    这个人的身手,比秦嬷嬷还要高出一截。

    “出来吧。”沈明珠对着窗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沉默。

    整整十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人影从窗外的黑暗中走出来。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

    三十出头。黑衣。瘦削但结实。脸上有风霜磨出来的棱角,下颌线条很硬。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一双极安静的眼睛。安静到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见过太多生死。

    他的右手握着那块铜牌。

    他看着沈明珠。

    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一膝着地,右拳抵左胸——标准的北境军军礼。

    “属下庚字营斥候陆青云。”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见过……沈姑娘。”

    沈明珠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十六岁的面容,却让陆青云想起了一个人。

    将军。

    她的眉眼像将军。

    “陆青云。”沈明珠的声音平静。“你在京城多久了?”

    “七年。”

    “七年。”沈明珠重复了一遍。“昭和十一年那场伏击——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六个人。”陆青云的目光微微垂下。“后来……走散了。死了两个。剩下的——”

    “你找到了几个?”

    “三个。”陆青云停顿了一下。“加上属下——四个人还在京城。”

    沈明珠的心里快速盘算。四个庚字营的老兵。斥候出身——侦察、暗杀、跟踪、反跟踪,都是最精锐的技能。在京城活了七年——对这座城市的暗面了如指掌。

    “你为什么不去找将军?”沈明珠直截了当。

    陆青云的身体僵了一瞬。

    “将军在雁门关。”他的声音更低了。“属下……属下是被兵部抹掉军籍的人。如果属下去找将军——韩家会知道庚字营还有人活着。他们会——”

    “灭口。”

    “是。”

    沈明珠看着他。

    这个人在京城躲了七年。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是因为他怕连累将军。

    “韩家找过你吗?”

    “找过。”陆青云的表情没有变。“昭和十二年。韩宏道的人找到我,让我替他做事——监视将军府。我拒绝了。他们又找了我两次。最后一次——带了六个人来。”

    “你怎么脱身的?”

    “杀了一个。伤了三个。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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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嬷嬷的眼神微微变了。以一敌六——还能全身而退。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斥候。

    “属下对不起将军。”陆青云忽然低下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七年的东西。“属下——抛下了将军。抛下了兄弟。躲在京城像——像一条狗——”

    “你没有逃。”沈明珠打断了他。

    陆青云抬头。

    “你没有逃。”沈明珠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在暗中保护将军府。半年来——你一直在。”

    陆青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秦嬷嬷追过你两次。院墙上的铃铛你绕开了——但你每次来都会在东墙下面留一个记号。三道刀痕。我看到了。”

    陆青云的手紧紧攥住了铜牌。

    “你在告诉将军府——有人在外面守着。”沈明珠走近一步。“七年了,你一直在守着。这不叫逃——这叫忠。”

    陆青云的眼眶红了。

    一个在京城暗处活了七年的人——一个挡过韩家的刀、躲过韩家的追杀、在贫民窟和暗巷里辗转了无数个夜的人——他的眼眶红了。

    “属下——”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明珠蹲下身。

    她伸出手,把陆青云攥着铜牌的那只手扶起来。

    “起来。”

    陆青云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逼着自己咽了回去。

    “陆青云。”沈明珠站直身体。她的目光平视着他——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恩,是平等的、郑重的注视。“你说还有三个人。带他们来。”

    陆青云一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落京城的旧兵。”沈明珠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不温柔,不煽情,只有不容置疑的果断。“你们是我沈明珠的人。”

    ——

    两天后。

    陆青云带了两个人来。

    不是三个——其中一个在去年冬天伤病死了。剩下两个:一个叫赵铁,四十出头,左手断了两根手指,但右手的刀法依然凌厉。另一个叫老马,年纪最大,五十多了,眼花了,但鼻子灵得像猎犬——能在闹市中靠气味追踪目标。

    但更让沈明珠意外的是——陆青云还带了一个女人。

    纪云娘。

    三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盘得极紧。面容寡淡,说不上好看——但有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她是庚字营老周的遗孀。”陆青云介绍。“老周死了之后——她一直替我传递消息。”

    纪云娘没有说话。她看了沈明珠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了。

    沈明珠注意到一个细节——纪云娘进门的时候,她的视线先扫了屋里每一个角落。窗户的位置、门后有没有人、桌上放了什么。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这不是普通妇人的习惯。

    “你以前做什么的?”沈明珠问。

    “替人浣衣。”纪云娘的声音很轻。

    “之前呢?”

    纪云娘沉默了一下。“在军中——替斥候营的兄弟们缝补衣裳、做饭。有时候——也跟着出过哨。”

    “出哨?”

    “老周在的时候,有些女眷出入的地方他不方便去。”陆青云补充。“云娘替他去。她能在闹市中追踪目标——从南城到北城,不被发现。”

    沈明珠看着纪云娘。

    一个庚字营斥候的遗孀。丈夫死后靠替人浣衣为生。暗中替陆青云传递消息。能在闹市中追踪目标而不被发现。

    这个女人——是一把被尘土掩埋的好刀。

    “纪姐姐。”沈明珠叫了她一声。

    纪云娘微微抬头。

    “我需要一个能进入闺阁、后宅的人。男子暗卫做不到的事——你能做。”

    纪云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愿意吗?”

    纪云娘沉默了三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沈姑娘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

    当天下午。将军府书房。

    沈明珠把陆青云、纪云娘、赵铁、老马四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秦嬷嬷站在旁边。翠竹在门口守着——她已经习惯了姑娘隔三差五就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从今天起。”沈明珠对陆青云说。“你是暗卫组的头领。赵铁和老马听你调配。纪云娘——归我直接管。”

    陆青云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第一件事。”沈明珠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韩家在城外有一处渔屋。赵虎传过消息——那里有人在仿写将军的笔迹。”

    陆青云接过纸。上面画着简单的方位图。

    “你去确认。人数、位置、进出路线。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不动。”

    “是。”

    “第二件事。”她看向纪云娘。“东宫的邱夫人——你听说过吗?”

    纪云娘摇头。

    “韩婉儿身边的心腹。以后她在京城的一切行踪——由你来盯。”

    纪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第三件事——”沈明珠看着赵铁和老马。“你们两个,从今天起轮班守在将军府外围。”

    赵铁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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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马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漏风。“沈姑娘,老马的鼻子虽然老了——但还能闻出三条街外的烧饼味儿。”

    翠竹在门口小声嘀咕:“三条街外的烧饼?那不是城隍庙刘二的摊子吗?他家的芝麻烧饼确实挺香的——”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闭嘴了。

    ——

    夜。

    四个人散去之后,沈明珠独自坐在书房。

    她看着纸上的四个名字。

    半年前——她身边只有秦嬷嬷和翠竹。

    如今——赵虎在韩府内部,萧令仪掌着商路情报网,陆青云带着三个人组成了暗卫组,纪云娘是她的眼睛。

    人在增多。但对面的人更多。韩元正经营了三十年,他手下的宋先生、周先生、冯达、邱夫人、马奎——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暗手。

    她没有得意。越是觉得形势好转的时候,越容易出错。

    前世的画面闪了一瞬。

    通敌书信砸下来。父亲被押入天牢。她跪在午门外——

    沈明珠闭上眼。

    一息。两息。

    她睁开眼。

    画面消失了。

    “不会了。”她自己对自己说。声音很轻。

    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叫。

    然后——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在东墙外停了一下。

    是陆青云。他在做第一次巡夜。

    沈明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把纸折好,放进暗格。

    然后她拿出另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渔屋线索已查实方向。暗卫组四人已到位。局面在变。”

    信封好。走暗格。送松涛阁。

    ——

    陆青云的消息三天后回来。

    “姑娘。”他跪在书房里。“渔屋——确认了。”

    “说。”

    “城外十里,青芦村废弃渔屋。三间。两间住人,一间改成了书房。书房里——满桌都是墨迹和练字的废纸。”

    沈明珠的手指攥紧了。

    “模仿谁的字?”

    “将军的。”陆青云的声音极低。“我捡了几张废纸带回来。是将军的笔迹——但不是将军写的。仿得很像,有七八分。还在练。”

    沈明珠接过那几张废纸。

    纸上的字——一横一竖都在模仿沈长风那种“在纸上扎马步”的力道。形似了,但神还差一些。

    “有几个人?”

    “白天两个人。晚上——换班,来四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手有一颗黑痣。”

    “韩家的人?”

    “属下跟了他一天。他回城后——进了兵部后门。”

    沈明珠把废纸平铺在桌上。

    韩家在仿写通敌书信。仿写将军的笔迹。在一间城外的渔屋里。

    前世——这封伪造的通敌书信在述职大宴后被抛出,一举将沈长风打入死地。

    这一世——她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陆叔。”沈明珠站起来。“继续盯着渔屋。什么时候他们把'成品'写出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还有。”沈明珠的目光冷了下来。“渔屋里的人——不要动。但把每一个人的长相、进出时间、来往路线——全部记下来。以后——这些人就是证人。”

    陆青云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剩沈明珠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几张模仿父亲笔迹的废纸。

    韩家的通敌阴谋已经在倒计时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沈明珠把废纸收好,锁进暗格。窗外传来陆青云巡夜的脚步声——极轻,但她听得到。

    窗外天色微明。又是一个没睡的夜。

    翠竹在廊下打着哈欠走过来。“姑娘,天亮了。要不要——”

    “烧水。”沈明珠说。

    “热水还是温水?”

    “热水。今天要出门。”

    “去哪?”

    沈明珠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

    “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