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七十九章 通敌之诬
    通敌案在韩家递上御史台五天后,进入了三法司会审程序。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个衙门同时介入,这是大历朝处理重案的最高规格。朝堂上下都明白: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弹劾案,这是韩家对沈家的致命一击。

    如果通敌罪名坐实——沈长风不只是丢官,是抄家灭族。

    ——

    将军府。

    气氛压到了极点。

    沈明玉在院子里来回走,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叶松坐在台阶上擦刀——不是因为刀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按住心里的火气。

    “大少爷,你把地砖都走出坑了。”翠竹小心翼翼地说。

    沈明玉瞪了她一眼。翠竹缩了缩脖子。

    书房里,沈明珠和沈长风面对面坐着。

    “爹,你的手要不要放下来?”沈明珠说。

    沈长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正按在桌上,指节都发白了。

    “我没事。”他说。

    “你在生气。”

    “我不生气。”沈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韩元正到底是怎么敢的。通敌罪是灭族大罪。他把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他就不怕反噬?”

    “他不怕。”沈明珠说,“因为他觉得证据做得够好。城外渔屋的人练了三个月的笔迹——他有信心骗过大理寺的人。”

    “骗不过。”沈长风的语气很肯定。

    “普通书吏——可能骗过。”沈明珠说,“但周行舟——骗不过。”

    “你这么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不信任他。”沈明珠说,“我信任证据。周行舟这个人不认人情——他只认证据。只要伪造的笔迹在他手里过一遍,真的假的一目了然。”

    沈长风看着女儿。“你怎么确定周行舟会经手这个案子?”

    “因为何宗岳会安排他。”沈明珠说,“何大人是大理寺卿,笔迹鉴定归他管。而大理寺最好的笔迹鉴定人——就是周行舟。何大人没有理由不用他。”

    “除非韩家施压,让何宗岳换人。”

    “换不了。”沈明珠微微一笑——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何宗岳在大理寺二十年,从来不受外部施压。韩元正越施压,何宗岳越会用周行舟——因为越是大案,越需要最专业的人来做鉴定。否则鉴定结果站不住脚,大理寺的脸面就丢了。”

    沈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沈明珠的语气转了转,“光靠周行舟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陆青云。”

    “陆青云?”

    “陆叔在北境跟爹身边待了八年。他认识爹的笔迹。不只是认识——他看过爹写的每一份军令、每一封书信。他能从笔迹的习惯、力道、下笔顺序,判断一封信是不是爹写的。”

    沈长风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你是说——让陆青云出面作证?”

    “对。”沈明珠说,“周行舟从技术角度鉴定笔迹真伪。陆青云从亲历者角度作证——'我在将军身边八年,这不是将军的笔迹。'两条线交叉——一条是证据,一条是人证。韩家的伪造再好,也扛不住两条线同时打。”

    沈长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来回走的沈明玉。

    “珠儿。”

    “嗯?”

    “你爹在北境打了十年仗。每一仗,我都要在出兵之前想好退路。”他回过头来,“你现在做的事——比我在北境做的更难。但你想得比我周全。”

    沈明珠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

    “不是更周全。”她低声说,“是不敢不周全。前世——”

    她又差点说漏嘴。

    “前世什么?”沈长风问。

    “没什么。”沈明珠抬起头,笑了笑。“我是说——不能给韩家任何机会。一次都不能。”

    沈长风没追问。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次力气轻了很多。

    “去吧。”他说,“爹信你。”

    ——

    大理寺。

    通敌书信的原件终于调到了何宗岳的案头。

    一封信。纸张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墨迹均匀,笔锋有力——乍一看,确实像沈长风的手笔。

    何宗岳把信放在桌上,对面坐着周行舟。

    “看。”何宗岳说。

    周行舟接过信。

    他没有立刻看内容——这一点跟上次看抄件一样。他先看了纸张。

    “纸。”他说了一个字。

    “怎么了?”

    周行舟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何大人,这纸是南方竹纸。”

    “嗯。”

    “北境用的是皮纸。”

    何宗岳愣了一下。

    “沈长风在北境写信——用的应该是北境的皮纸。”周行舟把信放回桌上,“但这这封信用的是南方竹纸。这种竹纸产自——”他闻了闻纸张,“产自荆州或者杭州。”

    “也许沈长风在京城写的信?”

    “信的内容涉及雁门关换防时间和粮草运输路线。”周行舟摇头,“这种机密军务——只可能在北境写。在京城写——他怎么知道雁门关下个月的换防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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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宗岳想了想。“也许他提前安排好了——”

    “何大人。”周行舟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我不需要'也许'。我需要的是——这张纸为什么是竹纸。”

    何宗岳闭嘴了。

    跟周行舟说话的好处是效率高。坏处是——你永远别想绕弯子。

    周行舟继续看笔迹。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他把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放在放大镜下看了一遍。

    “运笔。”他说。

    “嗯?”

    “沈长风是军人。军人写字有一个特点——起笔重,收笔快。因为军令讲求效率,不会在落笔上花时间。”他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将”字,“这个字的起笔——太轻了。”

    何宗岳凑过来看。他看了半天,坦率地说:“我看不出来。”

    “因为模仿的人把形状模仿到了九成。”周行舟说,“但力道不对。形状可以练——力道练不了。一个人写字的力道是肌肉记忆——模仿外形容易,模仿发力习惯,除非你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周行舟放下放大镜,“但光凭我一个人说不够。我需要参照物。”

    “什么参照物?”

    “沈长风在北境的亲笔军令。越多越好。年份要涵盖这这封信声称的写信时间。”

    何宗岳想了想。“军令存档在兵部。”

    “兵部现在还是韩宏道在管。”

    “对。”何宗岳的表情沉了下来。

    “从韩宏道手里调存档——他会配合吗?”

    何宗岳笑了。”周行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配不配合了?”

    “我不关心人配不配合。”周行舟面无表情,”我关心的是——他给我的军令存档是不是原件。韩宏道自己就是嫌疑人——从嫌疑人手里调证据——“

    “我会确认。”何宗岳站起来,“原件我亲自去调。你等着。”

    “快。”周行舟说,“证据不等人。”

    ——

    何宗岳当天就去了兵部。

    何宗岳没有去找韩宏道——他直接找了兵部侍郎赵怀安。赵怀安是个谨慎的人,不站韩家的队但也不敢跟韩家明着对着干。但何宗岳拿的是大理寺的调档文书——有皇帝的批示。赵怀安不敢拦。

    “何大人,您要调北境军令的原件存档?”赵怀安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这……韩大人那边知道吗?”

    “我知道。”何宗岳把大理寺的公文递过去,“这是三法司会审的调档文书。皇上已经批了。”

    赵怀安接过文书看了看。确实有御批——“准”。

    他松了一口气,又紧了一口气。

    松是因为有御批,他不用担责。紧是因为——调出来的东西如果对韩家不利,他夹在中间难做。

    “何大人。”赵怀安低声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军令存档,韩宏道在任的时候有没有动过手脚……我不敢保证。”

    何宗岳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也调一份沈长风自己保存的军令副本做对照。兵部的存档如果被人改过,两边一比就知道了。”

    何宗岳心里暗暗点头。赵怀安这个人——平时看着胆小怕事,关键时候倒是清醒。

    “我知道了。”何宗岳说,“多谢赵大人提醒。”

    “何大人。”赵怀安又叫住他。

    “嗯?”

    “这件事——我什么都没说过。”

    何宗岳笑了。“赵大人放心。你什么都没说过。”

    ——

    三天后。

    大理寺鉴定室。

    周行舟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通敌书信——一封。中间是兵部调出的沈长风北境军令存档——十五份。右边是沈长风将军府保存的军令副本——同样十五份,由何宗岳亲自从将军府取来。

    周行舟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对比了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势、起收笔的轻重、转折处的弧度、运墨的浓淡。他用了三支不同型号的放大镜,两根量角尺,以及一套他自己发明的“力道推算法”——通过笔画末端的墨色浓淡来推算书写时的手部力道。

    这套方法在大理寺只有他一个人会用。

    傍晚的时候,周行舟把文书都放下了。

    何宗岳站在旁边等了一下午。他的腿都站麻了,但没敢催。

    “结论。”周行舟说。

    何宗岳精神一振。“说。”

    “第一——通敌书信的纸张为南方竹纸,与北境通用的皮纸不符。信中涉及北境军务机密,不可能在南方书写。纸张来源存疑。”

    “第二——笔迹外形相似度约九成。起笔、收笔、转折的形态与沈长风真迹高度一致。但——”

    “但什么?”

    “但力道不对。沈长风的真迹——起笔重压约三分力,收笔提笔极快,转折处一气呵成不做停顿。通敌书信的笔迹——起笔轻约一分力,收笔有犹豫痕迹,转折处有极细微的二次落笔。”

    “二次落笔?”

    “就是写到转折处时笔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落笔继续写。”周行舟说,“这是模仿者的典型特征——真迹是肌肉记忆一气呵成,仿写需要在转折处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拐',所以会有极短暂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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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眼看得出来?”

    “仔细看能看出来。”周行舟指了指信上的一个“军”字,“你看这个横折。折角处的墨色比两侧略深——说明笔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应该的长了零点几息。真迹的折角处墨色均匀——因为不停顿。”

    何宗岳看了半天。“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是大理寺卿,我是鉴定人。”周行舟面不改色。

    何宗岳咳了一声。好吧。

    “第三——兵部存档的军令与将军府副本对比,十五份中有三份存在细微差异。差异部分集中在军饷数额的个位数——被人改过。但改动很拙劣,不影响整体真伪判断。”

    “有人在兵部存档上动了手脚?”

    “是。但动手脚的人水平很差。”周行舟嘴角微微一动——不确定是不是在嘲讽。“可能是赶时间。”

    何宗岳沉吟了一下。“综合以上——你的鉴定结论是?”

    周行舟拿起笔,在鉴定报告上写下了六个字。

    “疑为仿写。存疑。”

    他把报告递给何宗岳。

    何宗岳看了看这六个字。“不直接说'伪造'?”

    “我只说我看到的。”周行舟放下笔,“'疑为仿写'——意思是我的专业判断认为这不是真迹。'存疑'——意思是最终裁定权不在我这里,在三法司和皇上。”

    “你的意思是——你留了余地。”

    “不是留余地。”周行舟站起来,“是尊重程序。鉴定人出具鉴定意见,裁定人做最终裁定。我的职责到出具意见为止。”

    他走到门口。

    “何大人。”

    “嗯?”

    “还有一件事。”周行舟回头,“有一个叫陆青云的人求见,说他在沈长风身边待了八年,可以为笔迹作证。”

    “你见了?”

    “见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将军写'军'字的时候,横折从来不停顿。因为沈将军说过'军令如山不可迟疑'——连写字都是。”

    何宗岳愣了一下。“这——”

    “这跟我的鉴定结论吻合。”周行舟说,“但我要声明——我的鉴定结论不是因为陆青云的话才得出的。我是先看笔迹,后见的人。先有证据,后有人证。顺序不能反。”

    “我知道。”何宗岳笑了,“周行舟,你这个人——”

    “何大人,我先走了。”周行舟拉开门,“鉴定报告您签字用印后送三法司。如有质疑——随时传唤。”

    他走了。

    何宗岳坐回椅子上,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

    “疑为仿写。存疑。”

    这六个字——足以改变整个通敌案的走向。

    ——

    鉴定报告呈上御案。

    皇帝看了很久。

    龙椅后面的李德太监总管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多说。

    “'疑为仿写'。”皇帝念了一遍,放下报告。

    李德适时递上茶。“陛下。”

    皇帝端起茶杯,没喝,放下了。

    “叫许怀远。”皇帝说。

    李德微微一愣。“许怀远?韩大人的……”

    “韩元正的幕僚。”皇帝说,“通敌书信是谁递上来的,让谁来解释。”

    李德领旨出去了。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许怀远不是递书信的人——递书信的是杨廷玉。但皇帝点名许怀远——这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书信背后的真正操盘手是谁。

    “有意思。”李德心想。

    ——

    许怀远在半个时辰后跪在了御书房。

    他的手指在抖。

    不只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刚从宋先生那里得到了消息:“笔迹鉴定结论——疑为仿写。”

    这意味着通敌书信被打了回来。

    “许怀远。”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铅一样重。“通敌书信——你经手了?”

    “臣……臣只是协助杨御史——”

    “朕问你经没经手。”

    “……经了。”

    “书信从哪里来的?”

    许怀远的额头已经冒汗了。他想说谎——但他跪在天子面前,谎话说出来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回陛下……书信是韩……是有人送到御史台的。来源——”

    “来源你不知道?”

    “……不知道。”

    皇帝没再问了。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许怀远跪着退了出去。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李德送他到宫门口。

    “许先生。”李德笑眯眯地说,“天凉了,仔细着凉。”

    许怀远看了李德一眼。他从这个笑眯眯的太监脸上读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

    旁观。

    李德在旁观。

    许怀远走出宫门,手指还在抖。

    ——

    松涛阁。

    顾北辰看完何宗岳的信,放在灯上烧了。

    石安在旁边剥花生。“殿下,周行舟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替我们做事?”

    “他不知道。”顾北辰说,“也不需要知道。”

    “那——他会不会以后反咬我们?”

    “不会。”顾北辰微笑,“因为他不在乎谁赢谁输。他在乎的只有真相。真相在我们这边——他就永远不会站到对面去。”

    石安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但他没有继续想——因为花生比思考好吃。

    “殿下。”石安嘎嘣嘎嘣地嚼着花生,“裴大哥从荆州回来了。带了一个人和一堆东西。说是——韩宏道通敌的铁证。”

    顾北辰的眼睛亮了。

    “让他来。”

    “现在?”

    “现在。”

    石安放下花生,出去叫人。

    顾北辰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局面已经不一样了。

    顾北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该我们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