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九十一章 雁门关
    两天后。

    远远地——沈明珠看到了雁门关。

    她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在京城听过无数次关于雁门关的描述——沈长风说过,叶松说过,卫昭说过。“天下第一雄关”“北境屏障”“百万大军折戟之地”。

    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她还是被震了一下。

    城墙高四丈。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铁壁横亘在天地之间。城墙上的雉堞密密麻麻,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楼。旌旗猎猎——不是京城那种绣了花纹的锦旗,是粗布做的军旗,被北风吹得啪啪作响。

    城墙下面是一条宽阔的护城壕——壕里没有水,是干壕。壕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城门开着。但门洞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铁盔、皮甲、长枪。眼神冷得像墙上的石头。

    翠竹从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姑娘。”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些兵怎么看咱们的眼神这么吓人——”

    “那是看敌人的眼神。”叶松在前面哈哈笑了,“北境的兵常年打仗——看谁都像北狄人。等认出是自己人就好了。”

    话音刚落,城门里冲出来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铜色的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鬓角的旧疤。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铠甲——不是不合身,是胸口的甲片被他撑得快要崩开了。

    他骑术极好。一匹马从门洞里射出来——两排兵闪开——直奔沈明珠的车队。

    “珠儿!”

    沈明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铁钳一样的手臂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你疯了吗!跑这里来干什么!”沈明玉把她举在半空,瞪着她。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大哥——放我下来。”沈明珠挣了一下。没挣动。她大哥的臂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夸张。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爹怎么让你来的!你——”

    “大哥。”沈明珠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先放我下来。将士们都在看呢。”

    沈明玉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城门口两排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个校尉级别的军官把一个姑娘举在半空大吼大叫——场面确实有点不太好看。

    他赶紧把沈明珠放下来。

    沈明珠整了整衣领。稳稳地站住了。

    城门口的兵堆里,一个左眉有旧伤疤的年轻军官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大哥。”她说,”先搬东西。”

    沈明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车队后面那十辆大车。粗布盖着——他看到了车上的箱子和布包。冬衣、药材。北方的干冷空气里,他闻到了药材特有的苦涩气味。

    “你真的——把物资运来了?”沈明玉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吼了。有点哑。

    “冬衣五千件,伤药二十箱——这是第一批。”沈明珠说,“粮食八万石、冬衣五万件——萧令仪在洛阳、太原、代州三个点收齐了,正在路上。半个月内全部到。”

    沈明玉看着那些车。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猛地转身,朝城门里吼了一嗓子——

    “来人!卸货!”

    声音大得城墙上的旗都晃了一下。

    兵们涌了过来。

    翠竹从车窗里看着——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群穿着单薄军服的汉子跑步涌向车队。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激动。

    “姑娘。”翠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冬衣穿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

    但她看到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兵,大约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他跑到车前面——手碰到了一件冬衣。

    他的手停了。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碰。

    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

    第一批冬衣和药材从车上卸下来——搬进了关城的库房。兵们扛着箱子跑步——没有人走路。跑。

    沈明珠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兵们搬运的时候——有人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重——这些箱子对这些兵来说不算什么。

    是激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扛着一捆冬衣跑过去——跑到库房门口,把冬衣放下来。然后他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沈明珠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粮仓里的情况——空的。五万人的粮草——按现在的存量,撑不了多久。但粮食正在路上。萧令仪安排的洛阳那批两万石,今天下午也该到了。

    萧令仪也在粮仓里。她没有说话——她拿出了算盘。啪啪打了几下。然后她的手停了。

    “洛阳两万石今天到,太原三万石三天后到,代州三万石五天后到——八万石。”她的声音很轻,“五万人。每天两顿——省着吃——够撑四个多月。加上冬衣五万件陆续运到——能过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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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算盘收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这笔账,她算得心里踏实。

    “但前提是——这些物资不能再被人截了。”萧令仪又补了一句。

    “大哥。”沈明珠压低声音,“粮食缺了多久?”

    沈明玉的脸沉了下来。“三个月。京城拨的军粮——只到了七成。还有三成……韩守仁说是‘运输损耗’。”

    “三成?”

    “三成。”沈明玉咬牙,“三成是多少——你算算。五万人一天吃两顿——三个月的三成。”

    沈明珠算了。

    数字让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爹呢?”

    沈明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爹被皇帝留在京城了——兵部九万两的案子要查,爹是原告,走不了。雁门关这边高叔代管,我盯东翼。”

    沈明珠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件事——但亲耳听大哥说出来,还是觉得嗓子发紧。父亲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被困在朝堂的泥潭里脱不了身。而他的兵在这里挨饿。

    “带我去见高叔。”

    “高叔——高副将?”

    “对。高勇高副将。还有——他的女儿在吗?”

    沈明玉的表情变得微妙。“高若兰?在——她一直在。她不肯走——说‘雁门关是我家’。高叔拿她没办法——”

    “听起来像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沈明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她有意思得很。你等着——”

    话还没说完——

    “沈明玉!”

    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声音极大。比沈明玉还大。

    沈明珠抬头。

    城墙上站着一个姑娘——大约十七八岁,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军服。军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三道。腰间系着一条绳子当腰带。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旗。

    她手里拿着一把弓。弓比她的肩膀还宽。

    “你大喊大叫——是迎亲还是打仗?全城都听到了!”

    沈明玉的脸一黑。“我迎我妹妹!关你什么事!”

    “你妹妹?”那姑娘探头往下看——看到了沈明珠。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她从城墙的阶梯上跑下来——跑得飞快,军靴在石阶上踏得咚咚响。

    “你就是沈将军的女儿?”她站到沈明珠面前。比沈明珠高半个头。看人的方式是直直地盯着——像打量一把刀好不好使。

    “沈明珠。”沈明珠说。

    “高若兰。”那姑娘伸出手——不是行礼。是握手。北境军人的握手。“高勇是我爹。”

    沈明珠握了。高若兰的手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弓弦磨出来的。

    “比我想象的瘦多了。”高若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比我想象的——”沈明珠也打量了她一遍。“大嗓门。”

    高若兰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关城里回荡,连城墙上的兵都扭头看。

    “我喜欢你!”她拍了沈明珠的肩膀一下——力气大得沈明珠向前踉跄了半步。

    秦嬷嬷的手动了一下。

    “嬷嬷不必。”沈明珠稳住了,“这是打招呼。”

    秦嬷嬷收回手。但眉头还是皱着——她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北境式的打招呼方式。

    翠竹在车上小声嘀咕:“这姑娘的手劲比叶叔还大……”

    萧令仪从另一辆车上探出头来。她上下打量了高若兰一眼——那种商人特有的评估目光。“高姑娘这身军服——是自己改的?腰收得不错。”

    高若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收什么腰?绳子一系不就行了?”

    萧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算了。”

    高若兰没注意。她转向叶松。“叶叔!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叶松擦了擦眼角——他从进了雁门关就一直在擦。“老叶回来了。”

    “你瘦了。”

    “你壮了。”

    两个人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力道大得灰尘都拍出来了。

    ——

    高勇在帅帐等着。

    沈长风回京之后,雁门关的军务由副将高勇暂代。高勇五十出头——黑脸膛、花白的短发、两条粗得像小树的胳膊。他坐在帅帐正中——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北境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小旗。

    看到沈明珠的第一眼,高勇站起来了。

    “明珠丫头。”他的声音像擂鼓,“你跟你爹一样——做事不打招呼。”

    “高叔。”沈明珠拱了拱手——不是闺阁的万福,是在将军府跟父亲学的抱拳礼。“明珠奉父命押送军需,顺带替爹看看关城的情况。爹走之前说——到了雁门关一切听高叔安排。”

    高勇的眼神变了一下。

    沈长风在信里提过——女儿可能会来。“她去了你照应着,但别拦她。”沈长风的原话就这么一句,高勇是带兵的人,听得懂弦外之音——将军的女儿来送粮,但不只是送粮。

    “好。”高勇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朝帐外吼了一声,“来人——将军府来人送军需,各营配合,不得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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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应声。

    高若兰站在沈明珠旁边,胳膊一抱。“怎么样?我爹排场够不够?”

    “够了。”沈明珠说。

    “那接下来——”高若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想先看什么?”

    沈明珠看着帅帐里的北境地图。

    “军需库。”她说。

    高若兰的笑容收了。

    “军需库……”她看了她爹一眼。高勇微微点头。

    “跟我来。”高若兰转身,“我带你去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高若兰没有回答。她走出帅帐,走得很快。

    沈明珠跟上了。

    秦嬷嬷无声地跟在后面。叶松也跟了——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在雁门关待了十五年——军需库什么样他最清楚。

    “以前不是这样的。”叶松低声说了一句。“以前——”

    “叶叔。”沈明珠说,“先看。”

    ——

    军需库在关城东翼。

    一排低矮的石砌仓库。七间。

    高若兰推开第一间的门。

    空的。

    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箭杆——连箭头都没装。

    第二间。半空。几十把刀——刀刃上的锈迹比刀刃本身还多。

    第三间。棉衣——不到两百件。五万人的军队——两百件棉衣。

    “这他妈——”叶松忍不住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叶叔。”沈明珠的声音很平。

    叶松闭嘴了。但他的太阳穴在跳。

    秦嬷嬷走进第三间仓库,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棉衣。她拎起一件——棉衣的缝线是松的,里面的棉花薄得透光。

    “这不是军用棉衣。”秦嬷嬷说。

    “什么意思?”高若兰凑过来。

    “军用棉衣的棉花是三层压实。这个——只有一层。而且缝线用的是细麻线,不是军制的粗麻线。”秦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这是充数的。真正的军用棉衣——被换了。”

    高若兰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沈明珠没有说话。她一间一间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间仓库她都进去了——看了架子上的存货,看了地上的灰尘,看了墙角的痕迹。

    到第六间的时候,她停下了。

    “这间——以前是满的吧?”她指着墙上的痕迹。墙壁上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上面的砖是干净的深灰色,下面的砖沾了粮食的粉尘。分界线的高度——大约是粮袋堆到三层的高度。

    “是。”高若兰说。“三个月前是满的。”

    “三个月前——就是韩守仁到任之后。”

    高若兰点头。

    沈明珠转身。“韩守仁的账目呢?”

    “在他自己的营房里。”高若兰的语气带了一丝冷笑,“他的营房——我们进不去。他说‘军需账目由校尉直接对兵部负责,不经副将审核’。”

    “他有这个权力?”

    “没有。”高若兰说,“但他有——韩宏道。”

    沈明珠没有接话。

    她走出了军需库。站在空地上。北风吹过来——冷得割耳朵。

    远处的校场上有兵在操练。刀枪碰撞的声音、号令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操练的兵穿得很薄。十月的北境,夜里已经能结冰了——白天也冷得刺骨。可校场上的兵有一半穿着单衣。

    “高姐姐。”沈明珠说。

    “嗯?”

    “今晚——我想见几个人。能安排吗?”

    “什么人?”

    “知道真相的人。”

    高若兰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笑。是一种更深的笑。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终于要出鞘的刀。

    “能安排。”她说,“你等着。”

    沈明珠点了点头。

    她站在军需库外面。风很大——北境的风永远很大。

    她忽然想起了出发前,顾北辰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时说的话——“到了雁门关,先看粮仓。粮仓空了多少——韩守仁就贪了多少。”

    他说得对。

    粮仓空了三分之二。

    五万人的命——被一个人掏空了三分之二。

    沈明珠的手攥紧了——然后松开。

    “嬷嬷。”她低声说。

    “嗯。”秦嬷嬷在她身后。

    “今晚——帮我磨刀。”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