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九十三章 惊鸿一战
    第二天黄昏。北狄来了。

    不是使者——是骑兵。

    三百骑。从关外草原上涌过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马蹄声滚过大地——沈明珠站在城墙上,感觉脚下的砖在微微发颤。

    “来了。”高若兰站在她旁边。手里的弓已经握紧了。

    雁门关的号角吹响了——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城墙上的兵迅速就位。弓弦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蝗虫在振翅。

    沈明玉已经在城下了。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后是两百骑兵——雁门关能拉出来的全部骑兵。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东翼怎么回事?”高勇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东翼——韩守仁负责的区域。城墙上应该有一百弓兵。但此刻只有不到四十人。

    “韩校尉的人——说东翼昨天轮换了防务,今天的值守还没到位。”传令兵跑过来报告。

    高勇的脸黑得像锅底。“三百骑兵冲过来了——值守没到位?”

    高若兰咬牙。“他是故意的。韩守仁——他故意把东翼的防卫抽空了。”

    沈明珠没有说话。她在看战场。

    三百北狄骑兵——不是全力进攻。他们在关外两里处停了下来,散开成一个扇形。前锋大约五十骑,速度最快——已经冲进了一里以内。

    “试探。”叶松站在沈明珠身后,眯着眼看。“不是主力进攻——是试探防线。看哪里最弱就往哪里冲。”

    “东翼最弱。”沈明珠说。

    “对。”叶松的声音沉了下来。

    东翼城墙——四十个弓兵。面对五十骑前锋。如果前锋突到城墙根下——四十个弓兵挡不住。城墙上一旦出现缺口——后面的两百五十骑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沈明玉在干什么?”高若兰急了。

    沈明玉已经率骑兵出关了。两百骑兵从关门冲出去——直奔北狄前锋。但他的骑兵是从正面出去的——到东翼要绕半圈城墙。来不及。

    “我去东翼。”高若兰说完就跑。

    沈明珠也跑了。

    “姑娘!”秦嬷嬷从暗处闪出来。

    “跟我来。”沈明珠没有停。

    她沿着城墙跑——城墙上的路不宽,刚好两个人并排。砖面被风沙磨得粗糙,跑起来脚底板能感觉到每一块砖的接缝。

    风从正面灌进来——冷。烈。吹得人眼睛发酸。

    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东翼到了。

    四十个弓兵已经拉满了弓。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北境的兵见惯了北狄骑兵。但他们的手——有些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人不够。

    四十个人守一段城墙。箭射完了——没有人递箭。

    沈明珠扫了一眼。

    城墙上的箭垛里——箭不多。每人大约二十支。如果前锋五十骑全部冲到射程之内——二十支箭不够射两轮。

    “高姐姐。”沈明珠的声音极快,“你射程多少?”

    “八十步。”高若兰已经拉开了弓。

    “我六十步。”沈明珠从背上取下了弓——沈长风给她的那把。弓弦是新换的。她拉了一下——嗡的一声。

    “你会射箭?”高若兰愣了一瞬。

    “我爹教的。”

    “多少步?”

    “六十步——稳的。八十步——看运气。”

    高若兰盯着她看了半秒。然后她笑了——那种打仗时才有的笑。牙齿咬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发光。

    “那就六十步让你先射。”高若兰说。

    沈明珠没有笑。

    她看向城墙外。

    北狄前锋来了。

    五十骑——不。沈明珠数了一下——五十三骑。他们不是排成一排冲的。是散开的。每个骑兵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这样弓箭不好瞄。

    最前面一骑——举着一面旗。黑色的旗——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狼头。北狄前锋旗。

    “那面旗——”沈明珠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锋旗。”高若兰说,“旗在人在。旗落——前锋就会退。北狄的规矩。”

    沈明珠看着那面旗。旗手骑在最前面——速度最快。已经进入了一百步以内。

    她的手指搭上了箭壶。

    ——

    秦嬷嬷站在沈明珠身后。

    她没有阻止。

    如果是在京城——她一定会把沈明珠拖走。但这是雁门关。五万将士的粮食是她们送来的。东翼的防线是韩守仁故意抽空的。城墙上四十个弓兵——不够。

    她看着沈明珠的手指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动作很稳。

    秦嬷嬷教了她三个月。教的不是花架子——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拔刀、是在黑暗中靠听觉判断敌人位置、是在恐惧中让手不发抖。

    现在——沈明珠的手没有抖。

    秦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满意。

    ——

    八十步。

    高若兰先射了。

    她的箭快得像闪电——嗖的一声。箭划过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正中第一骑的马脖子。

    那匹马嘶叫一声——前蹄一软,骑手从马上翻了下去。后面的骑兵避开了倒地的马——队形微微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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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箭!”叶松在后面吼。

    但前锋没有停。第一骑倒了——第二骑立刻顶上来。旗手还在最前面——黑旗猎猎。

    七十步。

    城墙上的弓兵开始射了。箭雨倾泻下去——但散开的骑兵不好打。四十支箭下去——只中了三骑。

    六十步。

    沈明珠拉弓。

    她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变窄了——只剩下弓弦、箭尖、和那面黑色的旗。

    秦嬷嬷教过她——射箭不要看人。看目标。你的眼睛看到哪里,箭就会飞到哪里。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

    旗杆。旗手握旗杆的手。旗杆顶端飘动的狼头。

    手指松开。

    箭飞出去了。

    ——

    第一箭。

    射偏了——没中旗杆。射中了旗手坐骑的前胸。马倒了。旗手摔在地上——旗杆还握在手里。

    “没中!”高若兰喊。

    沈明珠没有听到。她已经抽出了第二支箭。

    旗手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是步行了。一手举旗一手拔刀。还在往前走。

    六十步——现在变成了五十步。

    第二箭。

    这一箭——沈明珠没有瞄旗杆。她瞄的是旗面。

    箭穿过了旗面——从狼头的正中间穿过去。旗面被箭带着往后扯了一下——

    旗杆晃了。

    但没倒。

    旗手还在走。他的脸上全是血——刚才摔马时磕的。但他的手死死攥着旗杆——不松。

    四十步了。

    弓兵在射。箭密了。但旗手身边有七八个骑兵护着——用盾挡箭。

    沈明珠抽出第三支箭。

    她的手臂在酸——拉弓拉的。弓弦的力道很大——沈长风用了十五年的弓,不是给女子用的。每拉一次,她的手臂肌肉都在抗议。

    但她拉满了。

    满弓。

    弓弦绷到了极限——嗡嗡的颤音响了起来。

    高若兰看到了——她的眼睛瞪大了。满弓——六十步满弓——这个力道——

    沈明珠的呼吸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样东西——旗杆。

    木质的旗杆。直径三寸。旗手的手握在旗杆中段——她瞄的是旗杆顶部。旗杆和旗面连接的地方。那里最细。

    松手。

    箭飞出去的时候——沈明珠的手臂猛地一震。弓弦反弹的力道把她的右手指弹得生疼。

    箭——

    ——嗖。

    ——咔。

    旗杆断了。

    箭正中旗杆顶部——三寸粗的木杆被箭头劈开了一个裂口。旗面失去了支撑——从旗杆上滑落。

    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翻滚了两下——落在了地上。

    狼头朝下。

    ——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旗落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然后所有人都喊了。

    “旗落了!旗落了!”

    四十个弓兵。城墙上看热闹的后勤兵。远处跑过来增援的兵。所有人都在喊。

    “旗落了——!”

    声音从东翼城墙上传出去——传到了正面城墙,传到了关楼,传到了城下。

    高勇站在关楼上。他看到了。

    他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旁边的传令兵战战兢兢地问:“将——将军——那是谁射的——”

    “沈明珠。”高勇的声音有点发飘,“沈长风的闺女。”

    传令兵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

    北狄前锋停了。

    旗落了——按北狄的军规,前锋旗落就要撤退。旗手跪在地上,捡起黑旗——旗面上有一个箭洞。正中狼头。

    他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站着一个穿旧军服的姑娘——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手里握着一把旧弓。弓弦还在颤——嗡嗡嗡嗡,像一首还没结束的战歌。

    前锋退了。

    五十三骑——变成了四十七骑。退回了两里之外。

    后面的两百五十骑也在动——但不是前进。是后退。前锋旗都落了——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冲。

    高若兰在旁边大口喘气。她刚才射了十五箭——中了九箭。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沈明珠——”她的声音又哑又亮,“你——你太他妈厉害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弓弦反弹的力道太大了。她的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两道红痕——弓弦勒的。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城墙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叶松。

    叶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城墙的阶梯。他站在半截处——看到了全过程。

    “姑——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

    他想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沈长风也是在这面城墙上。

    也是拉弓。也是射旗。

    当时叶松二十出头——新兵。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沈长风三箭射落北狄前锋旗。那一幕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将军的女儿也做到了。

    叶松的眼泪下来了。他拼命忍——没忍住。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城墙阶梯上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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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吼了一声——

    “小——”

    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改口。

    ”沈姑娘——威武!”

    城墙上的兵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威武!”

    ”沈姑娘威武!”

    ”沈家威武!将军威武!”

    声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东翼传到正面。从城墙传到城下。从雁门关的关楼传到关外的旷野。

    城墙阶梯上,卫昭没有喊。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城墙上那个拿弓的身影——看了很久。

    沈明玉在关外——他率骑兵追击了一段,听到了城墙上的呼喊。他勒住马。回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人影攒动。旌旗猎猎。

    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身影是谁。

    “珠儿……”他嘴里念了一声。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旁边的骑兵吓了一跳。“沈偏将——你怎么了——”

    “没事。”沈明玉抹了一把脸,“我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

    ——

    城墙上。

    高若兰扶着沈明珠。沈明珠的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满弓三箭——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你的手——”高若兰看到了她手指上的红痕,“磨出血了?”

    “没出血。只是勒红了。”沈明珠把手缩回袖子里。

    秦嬷嬷走过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伤药。

    “伸手。”

    沈明珠伸出手。秦嬷嬷在她的手指上抹了药——动作很轻。

    “嬷嬷。”沈明珠说。

    “嗯。”

    “我射得——还行吗?”

    秦嬷嬷抹药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沈明珠。

    “第一箭——差了两寸。”她说。

    沈明珠眨了眨眼。

    “第二箭——角度不对。应该再往左偏一点——能直接射断旗杆。不用等第三箭。”

    沈明珠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箭——”秦嬷嬷的声音顿了顿。

    “第三箭怎么样?”

    “凑合。”

    高若兰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佩服变成了同情。“你嬷嬷……真的很严格啊。”

    “习惯了。”沈明珠说。

    但她看到了——秦嬷嬷转身走开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不是凑合。

    是好。

    ——

    远处。草原边缘。

    北狄骑兵退回了三里之外。

    一个人骑在马上——没有参与冲锋。他一直在后面看着。

    乌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皮袍——不是军服。他不是军人。他是使者。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三箭。

    第一箭射落战马。第二箭穿透旗面。第三箭折断旗杆。

    他微微笑了。

    然后他用北狄语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

    “这个女人比她父亲更有意思。回去告诉大汗——派使者来。我要跟她谈谈。”

    随从策马而去。

    乌兰勒住缰绳。他最后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的欢呼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沈明珠。”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用的是汉话。发音很标准。

    然后他调转马头。消失在了草原的暮色里。

    ——

    城墙上。

    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韩守仁站在正面城墙的拐角处。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看到了全过程——从前锋冲击到旗落。

    他也看到了——全军欢呼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城墙东翼那个穿旧军服的姑娘。

    韩守仁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校尉。”他身后一个亲信凑过来,低声说,“东翼的防卫——要不要补上?”

    韩守仁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沈明珠在雁门关的消息已经传不出去了。他今天放的三只信鸽——一只都没回来。

    有人在截他的信鸽。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明珠站在东翼城墙上。她没有看韩守仁。

    她在看天边——太阳正在落下去。北境的夕阳很大——比京城的大一倍。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一片——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写一封信。只写两个字。

    “旗落。”

    他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