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
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天上有人拿着一把洒壶在浇花。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将军府的厨房里。
林氏系着围裙,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排模具,桂花糕的模具,刻着梅花、兰花、竹叶三种花样。
她在做桂花糕。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女儿回来了。女儿从北境回来了,瘦了一圈,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干燥。做母亲的能做什么呢?做一盘桂花糕。
“夫人,蒸笼热了。”厨娘在旁边说。
“再等等。”林氏把最后一块面团按进了模具里,梅花形的。她按得很仔细,每一个花瓣的弧度都修整过了。
翠竹趴在厨房门口。她的鼻子一直在动,桂花糕还没蒸,但桂花蜜和糯米粉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厨房。
“夫人,能不能给我多留两块?”
“行行行”林氏笑了笑,“你平时不是只吃一块吗?”
翠竹挠了挠头。“那个,不是给我吃的。是,是想给,”
“给谁?”
翠竹的脸忽然红了一下。“没、没给谁。就是觉得,做多了好。万一有客人呢。”
林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多做几块。”
翠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转身往厨房里冲,冲了两步又回来。
“夫人,那个……能不能做成小兔子形状的?”
“小兔子?”林氏愣了一下,“模具里没有小兔子的。”
“那我去刻一个!”翠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秦嬷嬷教她防身用的,但她平时拿来削水果、刻木头、剥栗子壳,什么都干。
“你去刻,别把手切了。”
“不会不会,”翠竹兴冲冲地跑去了院子里的木工棚。
林氏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丫头,十七岁了,还像个孩子。
但也好。将军府里,需要一个像孩子一样的人。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整个将军府都能闻到甜香。
沈明珠从书房走出来。她在书房里已经待了一上午,桌上铺满了文件。严九的口述整理稿、萧令仪送来的商路分析、纪云娘的韩府监视报告。
她揉了揉脖子。
桂花糕的香气飘了过来。
她走进厨房。
林氏正在把蒸好的桂花糕从模具里倒出来,一块一块排在竹匾上。梅花的、兰花的、竹叶的,颜色金黄,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娘。”沈明珠靠在门框上。
“饿了?”林氏头都没抬。
“嗯。”
“洗手。”
沈明珠洗了手。林氏递给她一块,梅花形的。
沈明珠咬了一口。
桂花糕入口软糯,甜而不腻。桂花蜜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有一种温温柔柔的味道。
“好吃。”她说。
林氏笑了笑。她又递了一块过来,这次是兰花形的。
“别在书房里待太久。”林氏说,“你爹说你昨晚灯亮到三更,”
“有事要忙。”
“什么事,非要熬到三更?”
沈明珠没有回答。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林氏看着女儿。她不问,她知道女儿做的事不是她能参与的。但她能做的,是让女儿吃饱、穿暖、不要太累。
“今天下午,你爹请了叶松来家里吃饭。”林氏说,“我炖了一锅鸡汤。”
“叶叔来?”沈明珠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能喝多少?”
“上次来喝了三坛。”林氏叹了口气,“你爹陪他喝,喝到后半夜两个人在院子里比划刀法。吓得秦嬷嬷差点出来打人。”
沈明珠笑了。
下午。将军府。
叶松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沈明珠让翠竹去成衣铺买的。叶松在北境穿了十五年的军装,回到京城以后穿什么都不习惯。那件新衣服他反反复复穿了三次,每次都觉得领口太紧。
“嫂子,”叶松一进门就冲着林氏喊,声音大得隔了三个院子都能听到,“我闻到鸡汤了!”
“叶将军来了。”林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先坐,汤还没好。”
“不着急不着急,”叶松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沈长风从书房出来。他看着叶松,叶松看着他。
两个在北境一起待了十五年的男人,在京城将军府的院子里对坐。
“老叶。”沈长风说。
“将军。”叶松说。
“别叫将军,在家里叫将军太生分了。”
“那叫什么?大哥?”
沈长风瞪了他一眼。“你几岁?”
“三十九。”
“我三十八。”
叶松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那,贤弟?”
沈长风不想跟他说话了。
鸡汤端上来的时候,叶松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锅老母鸡汤,炖了两个时辰,汤色金黄,油花浮在表面。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和几片山药。锅盖一掀,蒸汽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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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松端起碗就喝。一口下去,他的眼圈红了。
“太久没吃嫂子的饭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氏在旁边给他盛了第二碗。“慢点喝,锅里还有。”
“嫂子,”叶松喝了第二碗,声音更哑了,“十五年。十五年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北境那边,喝的都是清水煮的面疙瘩。有时候连面疙瘩都没有,”
“别说了。”沈长风推了他一下,“喝你的汤。”
叶松“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忍不住了。他把碗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将军,不,大,不,老沈。”
“你到底想叫什么?”沈长风无奈地看着他。
“老沈。”叶松红着眼睛说,“这就是我拼命要守住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秋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打在金黄的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沈长风拍了拍叶松的肩膀。没有说话。
林氏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翠竹在厨房门口偷偷看,看到叶松哭,她自己也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手里还端着一盘桂花糕。
“叶、叶将军,”她端着盘子走出来,“吃块桂花糕,甜的,别哭了,”
叶松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半块糕塞进了嘴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要不要再来一块?”
“来。”
翠竹又递了一块。
叶松一口一块,两块桂花糕下去,他的情绪终于缓过来了。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
“行了。”他大声说,“老叶不哭了。丢人,”
“不丢人。”沈长风说。
叶松看着他。
“想哭就哭。”沈长风的声音很轻,“在北境,你从来不哭。十五年,一次都没哭过。”
“那不一样,”
“一样。”沈长风说,“在北境不哭,是因为不能哭。在家里,可以。”
叶松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掉眼泪。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老沈,你也煽情了。”
“滚。”
沈明珠从书房走出来。她看着这一幕,叶松满脸泪痕嘴里塞着桂花糕、翠竹端着空盘子一脸茫然、沈长风靠在石凳上表情复杂、林氏在旁边盛汤。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好。
前世的将军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那一世,叶松没有回来。他死在了雁门关外。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酸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来。“叶叔,留几块桂花糕给我。”
“你不是在书房忙吗?”叶松嘴里还塞着半块糕。
“忙也要吃东西。”
“那你吃,”叶松把盘子推过来,“嫂子做的桂花糕,比北境的干饼好吃一万倍。”
沈明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酒是晚饭以后才开始喝的。
沈长风从书房搬出了两坛子酒,不是好酒,是叶松从北境带回来的军中烧酒。烈得能烧嗓子。
“来。”沈长风倒了两碗。
叶松端起碗一口闷了。
“好酒。”他说。
“这叫好酒?”沈长风皱了皱眉。他喝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
“北境的酒,就得辣。”叶松又倒了一碗,“不辣,怎么暖身子?冬天在城墙上巡逻,风刮得人骨头疼。喝一口烧酒,从嗓子一直烧到肚子。暖了。”
两人喝了三碗。叶松的话匣子打开了。
“老沈,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营里的小崽子们天天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叶松的声音低了下来,“老沈,营里的弟兄们……靠着你呢。”
沈长风没有说话。
“还有明玉那小子,”叶松说,“你不在的时候,他天天在城墙上走。从东翼走到西翼,再从西翼走到东翼。来来回回,一天走十趟。我问他走什么,他说‘我替爹看着。’”
沈长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卫昭,那小子不爱说话。但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城墙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了,死不承认哭了。”
沈长风放下酒碗。
“老叶。”他说。
“嗯?”
“够了。别说了。”
叶松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好好,不说了。喝酒,”
两人碰了碰碗。
酒喝到第四碗的时候,沈长风忽然问了一句。
“老叶,你说珠儿在雁门关那一箭,你在下面看到了?”
叶松放下酒碗。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亮光,那种只有在说起打仗的时候才会有的亮光。
“看到了。”他说,“老叶亲眼看到的。”
“怎么样?”
“怎么样?”叶松一拍大腿,“老沈,你那闺女,不得了!”
“别拍我的桌子,”
“那一箭,从城墙上射下去,距离至少一百二十步!北狄的前锋举着旗帜冲在最前面,你闺女拉满了弓,‘嗖’,旗帜应声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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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步?”沈长风皱了皱眉,“我教她的时候,最远只练过八十步。”
“所以我说不得了!”叶松的嗓门又起来了,“她肯定偷偷练过,不然一百二十步,那弓的拉力,”
“行了。”沈长风端起酒碗,“别吼了。我女儿的事,我知道。”
叶松嘿嘿笑了。“老沈,你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吧?”
沈长风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酒喝到第五碗的时候,叶松开始说胡话了。
“老沈,你说,等仗打完了,我能不能在京城开个铺子?卖什么好?卖包子?卖面?”
“你做的面,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我在北境做了十五年的面,”
“那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叶松想了想。“那,卖酒?”
“就你这酒量,卖一天亏一天。”
叶松嘿嘿笑。“那你帮我想想,”
“等仗打完再说。”沈长风端起酒碗。
“好。等仗打完。”
两人又碰了碰碗。
院子的另一头。
沈明珠坐在廊下。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晚霞。
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不是林氏做的那一批,是早上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个纸包里剩的最后一块。
顾北辰送的。
她咬了一口。
比母亲做的,甜一点。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松涛阁的事,全阵营情报共享。程子谦的分析、裴行止的情报、萧令仪的商路、严九的口述、北境的信件。
所有的线,汇聚到了一起。
她又想起了顾北辰递给她桂花糕时候的表情,很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的手指,有一点点烫。
桂花糕是刚做好的,他的手指被蒸笼烫过。
他说是他自己做的。
沈明珠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了。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晚霞里泛着金光。远处传来叶松和沈长风碰碗的声音,还有叶松越来越大的嗓门。
“这就是我拼命要守住的东西。”
叶松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有一个茧子。那是拉弓留下的,在雁门关城墙上拉了三箭。
是啊。
这就是她拼命要守住的东西。
夜深了。
沈长风和叶松终于喝完了酒。叶松趴在石桌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沈长风也有点晃,他扶着门框进了书房。
林氏让人把叶松抬到了客房。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翠竹已经打着哈欠回了房,她今天吃了六块桂花糕,肚子圆得像个球。
秦嬷嬷在沈明珠的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安全之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明珠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文件已经收好了。她面前只剩一盏灯,灯焰在微微跳动。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提起笔,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写了五个字。
“桂花糕很甜。”
她看着这五个字。
然后又加了一行。
“谢谢。”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小信封里。
明天让梁宽带去松涛阁。
她吹灭了灯。
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很安静。很好。
今天是暴风前最后的宁静。
她知道。
但至少今天,桂花糕是甜的,鸡汤是热的,叶叔的呼噜声是响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