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五十九章 围困
    韩婉儿的帖子是在一个晴天送到将军府的。

    粉色洒金笺,字迹秀美端庄——“婉儿设小宴于东宫清荷阁,邀京中姐妹聚饮品茶,恭候沈姑娘大驾。”落款盖了韩婉儿私人的小印,朱红色的,像一滴精心点上去的血。

    翠竹拿着帖子跑进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姑娘!太子妃请你赴宴!听说清荷阁可漂亮了,满池荷花——“

    “放下。”沈明珠头也没抬。

    翠竹把帖子放在桌上,退到一边。但她的目光一直往帖子上瞄,像馋嘴的猫盯着鱼干。

    沈明珠拿起帖子看了两遍。用的是上好的宣城纸,字体圆润温婉,一笔一划透着教养。韩婉儿连请帖都写得滴水不漏——这位太子妃在闺阁这个领域是王者,她的每句话都是温柔的刀。

    “嬷嬷。”

    秦嬷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韩婉儿请我去东宫赴宴。”沈明珠把帖子递过去。

    秦嬷嬷接过来看了两息,面色微沉。“去还是不去?”

    “不去更可疑。”沈明珠说,“她请的不只是我——柳青衣、礼部侍郎的女儿李蕙兰、太常寺卿的侄女周若芸,都在名单上。这种局面,我不去,等于告诉韩家'我在躲你'。”

    秦嬷嬷点头。“姑娘打算怎么应付?”

    “韩婉儿的目的是灌醉我。酒后松口,她好从我嘴里套话。”沈明珠顿了一下,“解酒丸——你之前配的那种,出门前吃一颗,能撑多少杯?”

    秦嬷嬷回忆了一下。“老方子,药效三个时辰。正常的宴席酒量,七八杯不在话下。但如果韩家用的是烈酒——”

    “她不敢。闺阁聚会,用的顶多是果酒或桂花酿。”沈明珠说,“她要的不是把我灌倒,是让我微醺之后嘴巴不把门。”

    翠竹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姑娘,我也去!我帮你挡酒!”

    沈明珠和秦嬷嬷同时看了她一眼。

    翠竹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说说……”

    “你上次喝了半杯黄酒就趴桌上了。”秦嬷嬷淡淡道。

    “那次是因为没吃饱!空腹喝的!”翠竹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那个黄酒劲儿特别大……”

    秦嬷嬷没拆穿她。

    沈明珠拿起解酒丸,放在掌心看了看。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土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

    “味道怎么样?”她问。

    “苦。”秦嬷嬷说。

    “多苦?”

    “葛根打底,枳椇子、葛花各三钱。”秦嬷嬷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嚼树皮强一点。”

    沈明珠把药丸收好。“行。比韩婉儿的笑脸好咽。”

    秦嬷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

    东宫。清荷阁。

    酒宴设在水阁之上。四面临水,荷花开了半池,风过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腥气。桌上摆着各色果碟和糕点,酒壶是青瓷的,里面盛的果然是桂花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看着温柔无害。

    到的人不少。柳青衣在,李蕙兰在,周若芸在,还有几个沈明珠叫不出名字的——清一色的锦衣罗裙、环佩叮当,聚在水阁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彩色的鹦鹉。

    韩婉儿坐在主位。淡紫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弯,温柔极了——温柔到让人忘记她姓韩。

    “明珠来了。”韩婉儿看到沈明珠走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我还怕你不来呢。快坐,给你留了最好的位子——正对着荷塘。”

    沈明珠微微欠身。“太子妃费心了。”

    她在韩婉儿对面坐下。位置确实好——正对荷塘,风从水面吹来,凉丝丝的。但这个位子的真正用意她一清二楚:正对韩婉儿,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翠竹坐在沈明珠身后的矮凳上,安安静静地端着一碟桂花糕。她记住了姑娘的话——少说话,多吃东西。于是她认认真真地吃。

    酒过三巡。

    韩婉儿的套话来得不急不慢——先聊衣裳首饰,再聊各家的趣闻,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方家案上。

    “说起来,方远山那案子虽然结了,方家也算可怜。”韩婉儿叹了口气,“方远山的儿子方锦书听说退了学。学业本来不错的,可惜了。”

    李蕙兰接话:“是呢,方家从前也是体面人家。”

    周若芸摇头叹气。“谁说不是呢。”

    韩婉儿转头看沈明珠,目光柔和得像春水。“明珠,你跟方家有往来吗?方远山跟你父亲以前也算认识吧?”

    沈明珠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桂花酿的甜味在嘴里散开——解酒丸的苦涩已经被压下去了,这点酒跟喝水差不多。

    “方家的事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喝了酒之后微微放松了。“父亲在北境,母亲养病,我整天忙着操持家务,哪有功夫管外面的事。”

    韩婉儿的眼睛微微一眯。

    她注意到了沈明珠端杯的姿势——很稳。喝了三杯酒的人,手应该有一点点不稳才对。但沈明珠的手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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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韩婉儿没有点破。她笑着又给沈明珠倒了一杯。“明珠妹妹真是能干。你这个年纪就能操持一府的家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家里弹琴画画呢。”

    沈明珠接过酒杯。“太子妃过谦了。东宫这么大的摊子,没有您操持着,太子殿下哪能安心读书。”

    韩婉儿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东西——这个沈明珠,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棉花,软绵绵地接住话头,然后轻轻弹回来。

    酒宴继续。

    又过了两巡,场上的气氛热络起来。柳青衣跟李蕙兰讨论新到的苏绣料子,周若芸讲她家猫抓老鼠结果自己被吓得跳上桌——众人笑成一团。

    翠竹在沈明珠身后默默地吃。韩婉儿的丫鬟素云端新果碟来,路过翠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半碟桂花糕、一整盘枣泥酥、三块山楂糕,全进了这丫头的肚子。素云的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酒过五巡。韩婉儿加了一道蜜渍杏仁。

    杏仁本身有一种苦涩的底味。配桂花酿一起吃,甜味盖住酒劲,等酒劲上头的时候已经喝多了。韩婉儿的小手段——不算阴险,但很精明。

    沈明珠拈了一颗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多喝酒。

    韩婉儿忽然把话题一转。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听到一个消息?”她的声音不高,但清荷阁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韩婉儿说话有这个本事——不用提高嗓门,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自然而然被她吸过去。

    “什么消息?”柳青衣好奇地凑上来。

    韩婉儿微微一笑。“听说皇上最近在给几位皇子物色正妃。不知道在座的姐妹们——有没有收到宫里的消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几位小姐的脸上都有了反应——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李蕙兰的耳朵根儿红了一片。周若芸装作没听见,夹了一颗杏仁。

    韩婉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沈明珠脸上。

    “明珠妹妹呢?你母亲前阵子进了宫——皇上有没有提起什么?”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稳。

    皇帝问过沈明珠的亲事——这件事韩婉儿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如果否认,她会继续追。如果承认,她就能确认联姻的方向。

    沈明珠放下酒杯,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微醺的样子。

    “太子妃消息真灵通。”她笑了,“皇上确实问了——不过问的是我父亲在北境的事。至于亲事……皇上随口说了一句'这丫头不小了',也不知道是客气还是当真。”

    语气很随意,像喝了酒之后不太在意措辞。

    韩婉儿看着她,目光深了一分。“随口一句”——沈明珠在刻意把皇帝的话说轻了。

    但韩婉儿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沈明珠歪头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散焦。

    真正微醺的人,眼神是散的、柔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但沈明珠的眼睛很清。清得像没喝过酒一样。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在座的其他人绝不可能注意到。

    但韩婉儿注意到了。

    她没有追问。她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柳青衣跟着举杯。李蕙兰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要聊亲事呢。周若芸终于把嘴里的杏仁咽了下去。

    场面又热闹起来了。

    ——

    酒宴在暮色中散了。

    沈明珠和翠竹走出东宫侧门的时候,翠竹打了个饱嗝——吃了太多糕点。

    “姑娘,韩家的桂花糕真好吃……”翠竹拍了拍肚子,脸上有一丝不好意思。“还有那个枣泥酥——里面放了猪油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酥的——”

    “少说话。”秦嬷嬷在外面等着,一把拉住翠竹的手腕。

    翠竹立刻闭嘴。

    上了骡车,帘子放下来。

    沈明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她脸上还带着酒宴上那种微醺的懒散——但车帘放下的一瞬间,懒散就像面具一样被摘掉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很清醒。

    “嬷嬷。”

    “嗯。”

    “韩婉儿看出来了。”

    秦嬷嬷的手微微一紧。“看出什么了?”

    “我装醉的时候有一瞬间没绷住——眼神太清了。韩婉儿盯着我看了整整三息。”沈明珠的声音很轻。“她不傻。一个喝了五六杯酒的人,眼睛不可能那么亮。”

    骡车在巷子里缓缓走着。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这算大破绽吗?”翠竹小声问。

    “不算大。但韩婉儿会记住。”沈明珠闭上眼,“她会在心里记下一笔——'沈明珠的酒量不对劲,或者她根本就没醉'。然后她会往下想。一个将军家的丫头,酒量这么好,心思这么细,在座那么多人只有她一个人全程不露底——不对劲。”

    秦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怎么办?”

    “没有下次了。”沈明珠说,“韩婉儿不会再用同一种办法试探第二回。她下次出手——会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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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骡车拐进将军府的巷子。角门开了,车进了院子。

    翠竹扶着沈明珠下车。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半个院子。

    沈明珠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嬷嬷。”沈明珠回到内室,提笔写信。

    “今日赴东宫酒宴。韩婉儿试探了三个方向:方家案、皇帝联姻、各家亲事。我有一处失误——装醉时眼神太清,被韩婉儿捕捉到了。韩婉儿不会止步于此。下一刀会从别的方向来。流言——最有可能。”

    信封好,走暗格。

    翠竹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姑娘,喝杯茶醒醒?”

    沈明珠接过茶。“我没醉。”

    “我知道。”翠竹嘿嘿一笑,“但那个解酒丸的味道是不是还在嘴里?我看姑娘从东宫出来之后一直皱鼻子。”

    沈明珠喝了口茶。确实还在嘴里。苦得发麻。

    “比韩婉儿的笑脸好咽。”她淡淡说。

    ——

    东宫。内院。

    宾客散尽。清荷阁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晃,荷塘里的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皱纹。

    韩婉儿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素云在旁边收拾果碟,动作轻手轻脚的,不敢出声。

    韩婉儿没有看素云。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但没有在看荷花——她在想。

    沈明珠今天的表现——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像一面磨得光滑的铜镜,你往里面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镜子后面有什么。

    这不正常。

    一个十六岁的将门闺秀,父亲在北境打仗,母亲常年卧病,家里没有多少根基——这样的姑娘,在闺阁聚会上应该是什么样子?

    拘谨。小心翼翼。被问到敏感话题的时候手足无措,或者赶紧岔开话头。

    但沈明珠不是。她应对得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素云。”

    “娘娘。”

    “今天席间——你注意到沈家那个丫鬟了吗?”

    素云想了想。“吃了很多糕点的那个?”

    “对。”韩婉儿端起茶杯,慢慢转着杯身。“她吃了多少?”

    素云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表情。“半碟桂花糕、一整盘枣泥酥、三块山楂糕、四颗蜜渍杏仁。奴婢数过。”

    韩婉儿笑了。“一个把丫鬟带出来只顾着吃的主子——她在做什么?”

    素云没答上来。

    韩婉儿替她回答了:“她在让所有人以为'沈明珠就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连丫鬟都管不住'。但实际上——那个丫鬟安静得像一只猫。吃归吃,嘴巴一个字都没多说。你见过话多的丫鬟到了别人家突然变哑巴的吗?”

    素云慢慢睁大了眼睛。

    韩婉儿放下茶杯。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温柔的微笑,但笑容底下的东西——寒得像冬天的井水。

    “一个将军家的丫头。”韩婉儿轻声说,“酒量这么好,心思这么细,连带出来的丫鬟都提前嘱咐好了该怎么做——你不觉得奇怪吗?”

    素云不敢说话了。

    韩婉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荷塘的水面在暮色中暗了下去,只剩几片荷叶在风里微微摇晃。

    “去告诉柳青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盯紧沈明珠。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写了什么信——一件都别落下。”

    素云领命退了出去。

    韩婉儿独自站在窗前。

    荷塘那边,最后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暮色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对劲。

    沈明珠这个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