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其他小说 > 凤起九州 > 第六十章 反杀
    流言是在三天之内传遍京城的。

    第一天,只是闺阁圈子里的窃窃私语——“听说沈家那位小姐跟某位皇子有来往。”说话的人压低了嗓门,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第二天,坊间茶馆酒肆的闲话里都有了影子。卖烧饼的老李蹲在灶台后面跟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嘀咕:“将军府的千金?跟皇子?啧啧——”

    老王头啃了口烧饼。“哪个皇子?”

    “不知道。反正是皇子。”老李压低嗓门,“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在大慈恩寺私会——”

    “大慈恩寺那地方能私会?满寺的和尚。”老王头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老李一脸“我见过世面”的表情。

    第三天,流言彻底炸开了。

    赵蕊的信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

    翠竹接了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姑娘——赵姑娘的信!急的!”

    沈明珠拆开信。赵蕊的字写得歪七扭八——显然是急着写的。

    “明珠:京城到处都在传你的闲话!说你和某位皇子有私情!有人说你在大慈恩寺跟人幽会!昨天李蕙兰来找我,说是韩家的人亲口讲的!你怎么回事?是不是韩家在害你?快回我的信!我急死了!”

    沈明珠看完信,把信纸叠好。

    她的表情很平。

    “姑娘,这——”翠竹急得要跳脚。

    “意料之中。”沈明珠说。

    韩婉儿的下一刀果然换了方向。上次酒宴上没套出话来,这次直接走流言攻击——毁她的名声。而且韩婉儿没有亲自出面,是通过柳青衣散布的。这样就算追查起来,韩家也能撇干净。

    精明。冷静。步步为营。

    但流言里最危险的不是“某位皇子”——而是“大慈恩寺”。大慈恩寺是她和顾北辰会面过的地方。流言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五皇子,但如果继续发酵下去,迟早会有人对上号。

    一旦她和顾北辰的联系被公开——一切布局都毁了。

    “嬷嬷。”

    秦嬷嬷从门外走进来。她已经听说了。“流言的源头在柳青衣那边。她昨天去了李蕙兰家的茶会。”

    “韩婉儿不亲自动手。”沈明珠说,“柳青衣是她的嘴巴。”

    翠竹急了:“那怎么办?流言这东西越传越离谱——”

    “急什么。”秦嬷嬷瞥了她一眼,“天塌了有姑娘顶着。你先去把院门看好。”

    翠竹嘟着嘴出去了。

    ——

    林氏是在午后得到消息的。

    她本来在内院歇着。贴身嬷嬷张妈端了药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林氏一看就知道有事。

    “说。”

    张妈犹豫了一下。“夫人……外面在传姑娘的闲话。”

    “什么闲话?”

    张妈把听来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氏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药碗被她搁在桌上的时候碰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张妈吓得退了半步。

    “请珠儿来。”林氏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明珠到内院的时候,林氏端坐在床边。她今天的气色比往常差——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将门之女。病到起不来床也要挺着脊梁骨。

    “母亲叫我?”

    “坐。”

    沈明珠在床边坐下。

    林氏沉默了几息。“外面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跟哪个皇子?”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林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不是怒,是审视。

    “没有跟哪个皇子。”沈明珠说,“流言是韩家散的。”

    “韩家?”林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上次酒宴上,韩婉儿试探我,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换了个法子——用流言逼我。”沈明珠顿了一下,“她想看我怎么应对。慌了,就说明心里有鬼。不慌——她就继续观察。”

    林氏看着她。

    半晌,她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德行。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不跟我说。”

    沈明珠低头。“不想让母亲担心。”

    “我是你娘。”林氏的语气忽然硬了,“沈家的事——有什么是我不能担心的?”

    沈明珠没说话。

    林氏把药碗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苦得她皱了皱眉,但一滴没洒。她擦了擦嘴角,声音低沉但有力:

    “流言的事,我来办。你先别动。”

    沈明珠微微抬眼。

    “你娘虽然病了几年,但我的诰命还在。”林氏的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沈家的女人——不受这种窝囊气。”

    ——

    同一天傍晚。松涛阁。

    石安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赵掌柜,拐进后院——差点跟赵掌柜撞个满怀。

    “慢点!”赵掌柜护住怀里的茶壶。

    “掌柜的,五爷呢?”

    “后院。”赵掌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满头汗?”

    “京城出事了——”石安压低嗓门。

    赵掌柜不再多问,让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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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的书房里,顾北辰正在看一份文书。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很柔和——像在翻一本闲书,而不是在处理一场风暴。

    石安进来的时候,顾北辰没有抬头。

    “说。”

    “五爷,京城到处在传沈姑娘的闲话——说她跟皇子有私情!已经传了三天了,越传越——”

    “我知道。”顾北辰翻了一页文书。

    石安愣了。“您知道?”

    “昨天就知道了。”顾北辰的语气很淡。“柳青衣在李蕙兰家茶会上说的。韩婉儿授意。”

    石安张了张嘴。“那——咱们怎么办?”

    顾北辰放下文书。他抬起头看石安,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你觉得呢?”

    石安被他看得有点慌。“属下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不能这么算了。”顾北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的竹林,竹叶在暮色中沙沙地响。

    “石安。”

    “在。”

    “韩家在京城有多少铺子?”

    石安一愣。这个问题跟流言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回答:“属下查过——明面上四十三家,暗里还有十来家。绸缎庄、药材铺、典当行都有。”

    “韩宏道名下的那几家——有干净的吗?”

    石安摇头。“没一家干净的。去年韩宏道的绸缎庄低价收绢帛、高价倒卖给工部——差价一笔笔的,赵掌柜那儿都有账。”

    顾北辰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风从竹林里穿过。

    “放出去。”

    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收敛。“哪些?”

    “韩宏道的绸缎庄低价收绢帛的事。只放这一条,别的先留着。”顾北辰转过身看着石安。“不要从松涛阁出去。让赵掌柜找他在茶行的朋友——从东市传起来,自然一点。”

    “是。”石安转身要走。

    “石安。”

    石安停住。

    顾北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

    “这个——送到将军府暗格。”

    石安接过来。他没打开看——五爷交代的东西,不该看的别看。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出了门。

    ——

    将军府。深夜。

    沈明珠在灯下看到了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折了四折。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

    “流言的事交给我。你不用管。”

    没有署名。没有暗号。

    但沈明珠认得这个字迹。顾北辰写字的习惯——横画起笔重、收笔轻,像一柄收了锋芒的刀。

    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顾北辰从来不用这种语气。他跟她说话总是克制而温和——“沈姑娘觉得如何?”“此事还需商议。”“你看这样行不行?”

    从来不用命令式。

    这是第一次。

    “流言的事交给我。你不用管。”

    不是“我来帮你”——是“交给我”。不是“我们一起想办法”——是“你不用管”。

    他在说:这件事我扛。你安心。

    沈明珠把纸条折好,放进暗格。

    她坐在灯下,面色如常。但她的指尖——搁在桌沿上,很久没有动过。

    翠竹端着热茶走进来,看到沈明珠坐在灯下发呆。

    “姑娘?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沈明珠回过神。“不用。”

    翠竹把茶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走。她偷偷看了沈明珠一眼——姑娘的表情有一点点不一样。平时她看完信的时候,表情要么是平静、要么是凝重。但今天——

    翠竹说不上来。姑娘的眉头没有拧着,嘴角也没有抿紧。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但那种安静——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还没缓过来。

    翠竹偷偷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姑娘,我出去了啊。”她小声说。

    沈明珠点头。

    翠竹退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秦嬷嬷。

    两个人在廊下对视了一眼。翠竹的嘴角还没完全收住。秦嬷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但秦嬷嬷往屋里瞥了一眼——灯下的沈明珠正拿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画圈。

    秦嬷嬷收回目光,去检查院门了。

    ——

    接下来三天,事情的走向出乎所有人意料。

    韩宏道的绸缎庄低价收绢帛的消息从东市传了出来。传得不快——但传得很精准。先是茶行,然后是绸缎行,然后是各家铺子的掌柜——“韩宏道拿工部的银子倒卖绢帛,差价有多少你们猜?”

    闺阁圈里的流言还没消停,坊间的注意力就被新消息吸过去了。人们天生更爱听有钱人的丑事——“沈家小姐跟皇子”的话题固然有意思,但“韩家在工部倒卖绢帛”更有嚼头。

    卖烧饼的老李消息最灵通。他蹲在灶台后面跟老王头嘀咕:“韩家那绸缎庄——差价能有几千两!工部的银子就这么进了韩家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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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头嗤了一声。“几千两算什么。韩家那么大的家业。”

    “你不懂。”老李压低嗓门,“问题不在钱多钱少——问题在他用的是工部的官银。这要是传到御史台——”

    老王头啃着烧饼,琢磨了一会儿。“那沈家小姐的事呢?”

    “什么沈家小姐?”老李已经忘了。

    流言的热度——就这么被转移了。

    沈明珠在将军府里听到赵蕊的回信时,微微松了口气。赵蕊信上说:“外面已经不怎么聊你了,都在聊韩家的绸缎庄。也不知道谁把消息放出来的——韩家肯定气死了。”

    信末加了一句:“你没事吧?我还是很担心你。快回我的信。”

    沈明珠提笔给赵蕊回信。“没事。多谢操心。改日请你吃饭。”

    翠竹在旁边看着姑娘写信。

    “姑娘,流言是怎么消了的?”

    “有人帮忙转移了注意力。”沈明珠淡淡说。

    翠竹眨了眨眼。“谁帮的?”

    沈明珠没有回答。

    翠竹歪了歪头,想了想。“是五殿下?”

    沈明珠拿起信封,把回信装进去。“别问了。去把信送出去。”

    翠竹嘟着嘴接过信。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五殿下对姑娘真好——”

    “翠竹。”

    翠竹的脚步一顿。“我没说什么!我去送信!”

    她一溜烟跑了。

    沈明珠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

    但流言没有彻底消失。

    火虽然被压了下去,灰烬里还有余温。

    赵蕊的第二封信在第二天早上到的——比第一封短,但每个字都更急切。

    “明珠:有人说你和五皇子在大慈恩寺私会!韩家的人亲口说的!不是柳青衣——是韩家二房的一个妾室在外面讲的!这次点了名——五皇子!你一定要小心!”

    沈明珠看完信,把信纸叠好。

    五皇子。

    韩家已经把矛头对准了顾北辰。

    流言从“某位皇子”变成了“五皇子”——这不再是泛泛的中伤,而是精确打击。一旦坐实,顾北辰那层“废物皇子”的伪装就会被撕开——皇帝会问:五皇子为什么跟沈家走得这么近?他想干什么?

    那时候不只是沈家的名声——是整盘棋都要翻。

    沈明珠把信烧了。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纸灰簌簌地落在铜盆里。

    时间不多了。

    韩婉儿的第二刀——比她想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