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明念看到陆玄知时,他便是满身尘土的模样。
还有就是,和以往肃立的形象不同,今日他的领口似乎有些歪。
陆玄知注意到了宋明念有些奇怪的目光,于是清了清嗓子,抬起右手,松了松衣领,装作自己刚睡醒的样子。
“本官今日起的匆忙,所以穿戴不比往日整齐……”
宋明念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玄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着面前女人的靠近,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也逐渐清晰,随着自己的呼吸沁入肺腑。
可宋明念看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的衣服。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袖口。
“这里。”
陆玄知低头看去。
袖口上,沾着一点泥土。
宋明念抬眼看他,语气奇怪:“陆大人,您去哪了,袖子上怎么有土?”
陆玄知张了张嘴,随便编了个理由:“……这定是哪个下人清洗不干净。”
宋明念后退一步,没再追问,心里却是留了个疑问。
她又不是没有管过内宅之事,这些灰土明显是新鲜蹭上去的,怎么会是洗不干净?
“原来如此,看来大人是该娶妻了。”不过她嘴上仍然客套着。
“娶妻?”
“是啊。”宋明念点点头,“娶个主母,管着后院,下人们办事也能利索些。省得大人衣裳脏了都没人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可陆玄知听着,心口那个地方,忽然抽疼了一下。
娶妻。
她说让他娶妻。
可是以前,以前她是他的妻。
她会替他整理衣襟,会在他出门前看看他穿得齐不齐,会在他回来时迎上来,翘着嗓音说一句“将军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陆玄知真的想就此坦白,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他还是怕。
陆玄知垂眸,掩下眼底淡淡的忧伤情绪:“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
“是关于我哥哥的事情。”
宋明念盯着他的眼睛,想透过面具找到他脸上的端倪:“你上次信里说,你认识他,是他托你照顾我。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陆玄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怀疑。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好,他早就知道她会怀疑,已经准备好了。
“你等等。”
他转身走到书案后,弯腰,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宋明念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日期,元和十六年,那是三年前的日期。
后面是一行行小字:“元和十六年,春三月,于漠北见宋清砚。”
“元和十六年,夏六月,宋清砚至襄阳。旧伤已愈,其人安好。”
“元和十六年,秋九月,宋清砚立战功一件,得赏银一两。”
“元和十七年,春二月,宋清砚随军往西南方向……”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有日期,都有地点,都有关于哥哥的只言片语。
宋明念的手指微微发抖。
陆玄知在旁边解释:“后面的记录会越来越详细,因为更早那几年,他刚刚发配过去,音讯渺茫,而近些年他靠着积攒军功,有了些微末地位,军中对他的行踪事迹也会详细一些。”
陆玄知见宋明念一点一点翻着册子,心知她看得如此仔细,除了想念哥哥,还有就是在找漏洞,在找这份册子是伪造的痕迹。
只是,这册子的确是真的。
她哥哥确实还活着。
从她哥哥被发配边疆了无音讯之后,陆玄知就一直在派人找,还清点过边疆战死士卒的名单,看看宋清砚是否战死。
只是,前三年的确了无音讯。
也是宋明念消失之后,宋清砚的行踪才慢慢被陆玄知的人查到,而后宋清砚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只是,当时陆玄知虽然找到宋清砚了,却没找到宋明念。
宋明念仔细看着上面的时间地点,逻辑清晰,符合条理,不似作假。
她咬了咬嘴唇,欣喜之余,为了再次确认面前男人真的不是骗自己,宋明念又开口询问:“那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陆玄知开口,语气平淡,似是在回忆:“再早些年,本官仍是孩童之时,身子稍好些,便被送至京城念学,那时结识了你哥哥宋清砚。”
宋明念很想从这句话里找出点什么,可是陆玄知说话时的语气里,尽是坦然。
宋明念心里竟微微松了口气。
那时候,她还没穿来,自然不知道。
若是这样说来,那他没有在骗自己,她哥哥的确还活着。
但是,这个疑惑解决了,那他的真实身份呢?
宋明念不想再用这些表面上的逻辑,和自己的理智来否定那个想法。
她想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
她一定要再找机会,确认他是不是陆玄知。
宋明念的目光,从男人的面具上,下移到了他坚硬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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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地记得,陆玄知胸上有一道疤痕。
当年伤及肺腑,养了许久才好,便留下了疤痕,宋明念寻了各种祛疤膏,日日涂抹,都没给他去掉。
收回思绪,宋明念感激道:“那若是还有我哥哥的书信,或是消息,烦请大人送来。”
陆玄知点头。
再伪造十封信,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
看着宋明念语气里的感激,陆玄知还是有一瞬间的心虚。
他虽然认识宋清砚,还能模仿出宋清砚的笔迹,可陆嘉安一直养在家乡,病情不仅不曾好转,反而一路恶化,如今已然卧床不起。
所以陆嘉安哪里认识宋清砚啊。
不过……如今的陆嘉安和陆玄知是一个人,他这样说应当不算骗她吧。
陆玄知摸了摸鼻子,这话是安慰自己的,他心中对宋明念的愧疚还是又大了点。
手在衣襟内摸了摸,陆玄知摸出一块腰牌来,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宋明念接过来,低头一看,这是一块铁制的腰牌,上头刻着“转运”两个字。
“这是……”
“自由出入衙门的腰牌。以后你想来就来,不必在门房等着。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或者,你遇见了什么麻烦,亮出这个,别人便不敢欺负你。”
宋明念看着那块腰牌,漂亮的杏眸亮了起来。
自由出入衙门?
那岂不是能无限制去找沈听澜了?
宋明念并未推脱,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多谢大人。”